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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泊潭】凤凰山:屈子庙与楚人三户
2018-06-28 21:33:47   来源:   作者:潘刚强    评论:0 点击:

从河泊潭边的汨罗江岸登上凤凰山,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它本是江湖尾闾地区一脉寻常浅山,呈南北走向,长约十二里,东西宽三里,平均海拔高度四十五米。山不高,它狭长的背脊歇伏在汨罗江尾闾的水中央,拖着弯曲的河网抖动着绿飘带跃跃欲试,似乎想跳越横亘在北面的磊石山,一头扎进洞庭湖水里去。亿万年过去了,灵鸟始终没有拍翅飞起,只是静静地守望在汨罗江河口。

那是河湖不分的洪荒岁月,传说轩辕黄帝南巡,他来到洞庭湖滨的这座小山,坐在湖洲的蒿草地上吹拉弹唱,张乐教化先民。忽然,洞庭湖上飞来十二只凤凰,雌雄各六,双双对对和着吕律节拍迎风起舞。这便是凤凰山名的由来,有清代《湘阴县图志》为证。

  “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曾这样赞叹诗名与江河的不朽。假如杜甫还活着,和我一道重登凤凰山,他江河不废的诗句恐怕就得改写了。一湾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万古山水,不幸被人为阉割,成为汨罗江致命的伤疤。

  千万不要以为我的形容只是一个文学意义上的比喻。如今登临凤凰山,杜甫必定会听到汨罗江水不屈的呻吟。它的脉管被强制结扎,不再风生水起发出波摇涛撼的呐喊,甚至连鱼跃鸟啣的涟漪都很少漾起。二十世纪那个称作“大跃进”的年代,饥肠饿肚鼓起了人定胜天的坚定信念,数万人马开进汨罗江尾闾围垦造田。凤凰山南北两头的河口堵死,包括平江河在内的四条尾水全部变成了哑河。只五十年光阴,在汨罗江亘古的历史长河中,短暂微弱得比不上一朵小小的浪花,本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沧海桑田却变化得如此迅疾,屈原农场成了著名的农业试验区,上市公司正虹科技便是屈原人的杰作。围垦造田付出的生态与文化代价,却不知如何评说。人工堤坝牢牢锁住了凤凰山,平江河与它的河泊潭水再也流不到洞庭湖了。就像一截被阉割结扎的阑尾,活生生地剥离了血脉相连的汨罗江。没有了鲜活的血液流畅,没有了更新的吐呐脉搏,它衰败的命运注定无可挽回。流逝的只是时间,不再是河水,昔日的桨声帆影被寂静与荒草替代。凤凰山的孤寂命运与屈原何其相似?我这是第二次来看望这只落难的灵鸟。前一次是三年前的清明时节,这次是橘子黄了的时候。

  平江河水自东南来,绕过凤凰山脚,先在河泊潭里打上几个转转,这才恋恋不舍折西北而去。它是汨罗江尾闾最大的支流,全长十四公里。河泊潭水深湾阔 ,下有磊石山天然避风港,最宜泊舟靠船,自古便是汨罗江第一良港,更是汨罗江上游平江县域水运的咽喉。平江县属山区,东、南、北三面均为崇山峻岭阻隔,惟有汨罗江水运从西乡出口。水域的限制,洞庭湖的江轮进不了汨罗江,汨罗江的河船跑不了洞庭湖,进出平江的所有货物,必须经湘阴县辖的河泊潭码头转驳。清同治十二年(1873),平江籍湖湘名士李元度牵头,终于说服了湘阴人,由平江县各盐号捐金购地,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从平江运进,在凤凰山上修建屈子庙,兼作商会公所。拥有两艘万担大船、五十艘千担中船以及几百条木船的平江商会,终于独掌梦寐以求的河泊潭码头。那是凤凰山最热闹的日子,湖北开艕、宝庆毛板、宁乡乌杆、平江木船纷纷鱼贯驶入平江港抛锚停泊,屈子庙祭祀香火兴旺。慢慢地,汨罗江这段河域称为平江河。

  山顶高地一片浓密的橘林,便是屈子庙遗址。起初我还抱着一份念想,不知能否寻得一块屈子庙铭刻有“平邑”字样的特制青砖。到那儿一看,林地耕作得细致干净,任何残砖碎瓦都无处寻觅。橘林南边一根高大的桂花树,合拱粗的主干爬满暗绿的青苔,枝繁叶茂撑起巨伞般的绿色冠盖,守护着一方山水。乡人告诉我,这根历尽百年沧桑的老桂花树,如今成了屈子庙惟一的眼鉴。

  初次见面,抚摸它满身的伤疤与青苔,我当然知道桂花树见证了屈子庙的兴衰。可惜,我以为它只能沉默无语无由诉说。听乡人说屈子庙最后一个和尚依然健在,我喜出望外,没有静心静意地聆听它枝摇叶动的絮语,便急匆匆地下山去寻访。

  我们赶到凤凰山福星村,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他。老人头戴一顶蓝布帽,身穿一身黑色的中山装罩衣,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倒有几份像城市里的退休工人。儿孙们住在大路旁边的楼房里,他却执意一个人住在制高点的小山包上。简朴的几间土屋,像是守着一座孤庙。我们找到他时,他安静地坐在门前的阳光里,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三国演义》。从老人的屋后望过去,汨罗江如一条弯弯的白练,鲜亮地从绿茵茵的田野宁静地流向天际。

  邵正华,1930年生人。一见面他就坚持说,一定要叫他“僧自果”。老人捉过我的手掌,用指头一笔一划在我的掌心把他的法号写出来,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亮,神态飘逸活像一个顽皮的小和尚。他本是湘阴县三塘乡人,兄弟三个。因家贫,1935年刚满五岁,他就被父亲送进屈子庙。长老僧智慧,给他赐名僧自果。1950年抗美援朝,僧自果二十岁了,年轻后生眉眼生得清秀。乡村干部说,你当和尚无牵无挂,正好保家卫国,你不去当兵,谁去?僧自果脱下禅衣,重新拿过邵正华这个生疏的名字,穿上军装应征入伍跨过了鸭绿江。仗打完了,复员回到家乡,这才想起他其实是无家可归。他只得披上法衣,回屈子庙重操旧业。本以为青灯佛卷了却余生,想来日夜与屈原为伴,倒也落个清洁。谁知到了1967年,湘江风雷造反派手上挥舞着红宝书,嘴里呼喊着革命口号,像一群凶神恶煞冲了进来。僧自果被押到晒坪,召开群众大会批斗一番。然后一箩系,将他双手反吊在屋梁上,吊了两天两夜。屈子庙砸个稀巴烂,他被就地安置到凤凰山茶场劳动,返归俗世,名字又叫做邵正华了。邵正华安然娶妻生子,步入老年,儿孙满堂。不知不觉,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叫过他的法号了。

  听说我们找他采访屈子庙的情况,老人高兴地招呼儿子、儿媳、孙儿,快快端凳泡茶。往事如烟,拂去轻烟的岁月偏是那么清晰,老人又回到了被人尊敬地称为“僧自果”的岁月。

  僧自果回忆说,屈子庙常住有五位僧人,平江商会每年贡奉给庙里一百二十块光洋、三百斤茶油和二十担稻谷。汨罗江在河泊潭形成一个乙字型的弯道,凤凰山虎踞龙盘,屈子庙山河气势比玉笥山屈子祠更为壮观。旧时岳州知府和平江、湘阴两县的知县,依例春秋两次来祭拜屈原。往来的军政要员、商人、船老板,更是经常来烧香敬神。到了五月初五赛龙船,七月十五放河灯,这是汨罗江的盛大节日,河泊潭上舟桅云集,码头岸边人山人海。屈子庙唱起戏来,远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就连称霸洞庭湖的飞天强盗,来看戏时也是规规矩矩,还打发赏银呢。说着说着,老人禁不住哼唱起来:“四时花不谢,八景草常春。金灯照亮天堂路,银灯照破地狱门……”

  曾经如此辉煌的屈子庙,被“文化大革命”冲得片瓦无存灰飞烟灭,只有戏台旁边的一根桂花树偶然在荒草丛中苟活下来。桂花树至今守望在凤凰山,多亏了承包这片橘园的朱学尧老人。他在给橘树锄草、松土、施肥时,总忘不了捎带着养护桂花树。桂花树知恩图报,每年金秋时节,枝叶间密密地挂满金黄色的花粒,淡淡如风的幽香飘满整座凤凰山。不料,花香引来了花木贩子,贩子找到朱老说,给你三千块钱。一口谢绝:不卖。贩子以为嫌钱少:开个价吧,五千元怎么样?朱老正色道:“这是屈子庙的老树,五万、十万、再多的钱也不能卖!”从那天起,朱老对桂花树的照料护理,比对赚钱养家的橘子林看得更重。每天早晨起床,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橘园,看一看桂花树,生怕被人偷盗走。后来干脆养了一条狗,看护这片果园和桂花树。

  刚走近橘园,便闻得一阵犬吠。橘林青翠的枝叶间密密地间杂着金黄色的累累果实,如同一团团镶金织锦的彩云笼罩在山坡上,煞是好看。桂花树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一股劲地往天上窜,枝叶鲜亮生机盎然。一只铁链子拴着的四眼狗,黑毛白脚,凶猛地对着我们狂叫。主人听到它急切的呼喊,从橘林深处闪出来,粗声地呵斥一声,狗儿立刻摇头摆尾温顺地安静下来。朱学尧七十四岁,身体结实硬朗。他上穿悬着四个口袋的蓝色中山装,下穿一条酱色涤纶裤,脚上的黄军胶鞋结满泥巴,完全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装束,他的贫困家境一望可知。我知道桂花古树飙升的价值,近年来名贵古树进城之风愈演愈烈,为了城市的美化,不惜牺牲山林的原生态。许多名贵古树都被断根截枝移栽进城,身上打着点滴抢救,痛苦地挣扎在城市漂亮而污浊的环境。我一直担心这根古树的命运,我问他,还有树贩子来收桂花树么?他说,有。更气人了,除了树贩子,还有当官的,想把桂花树挖了去进贡。嗬,金钱与权力,这两股无所不能的势力,竟然会齐扎扎地指向这根屡经劫难的古树。我感谢他树养得好、守得好,朱学尧笑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从你们上次来后,汨罗江上年年举办国际龙舟赛,台湾、香港、日本和韩国都有人来凤凰山,都说这是块龙凤呈祥的风水宝地,应当重建屈子庙。桂花树有灵气,越发长得精神了。今年秋天,它一连开了三次花!最后一次开花,正是八月十四中秋节前一天。朱老说:“这是桂花树告诉我们,它还在管事呢!”

 朱学尧一脸虔诚,我没有丝毫怀疑,我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什么全球气候变暖。就在我居住的城市,来自热带的铁树破天荒地竞相开花。金灿灿的花蕊,雄株挺壮如阳,雌花丛生如阴。它们罕见地如此张扬生命,其实正是最后的绝唱。不过,当时夏秋持续干旱的高温天气,人们感觉似乎从此远离了冰雪严寒。谁会料到,岁末年初会来一场五十年不遇的冰雪灾害呢?我完全相信桂花古树的灵异,吉凶福祸总会有征兆。自然界的一切,需要人气来滋养。反之亦然。一间久无人居的空屋,或是一座废弃的冷庙,走进去便会立刻感觉到它的秽气熏人冷气逼人,你的身上会起鸡皮疙瘩。家养的盆花池鱼亦是如此,你付出多少爱心,就会得到多少养眼与欢娱。屈子庙遗址的桂花树,经历过那么多的劫难,能够与屈原吟颂的橘树为伴,有了一位忠实的养护人、守护神,它的精气香神必定会得到最好的恢复,它会以枝繁叶茂鸟语花香来昭示人间盛世的和谐。

 我向朱学尧打听,黄希望屋里那块屈子庙残碑还在么?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给桂花树和残碑拍照片,以防万一。朱老连连说,还在,还在。我领你们去。

  屈潭村007,门牌号码非常好记。屋后古樟遮天,屋前竹林作篱,站在地坪里就能望见河泊潭水。几间土坯房还是1954年汨罗江发特大洪水后重建的,到处泥砖开裂,墙面斑驳,大门当顶画着一幅“文革”时期常见的毛泽东头像。走进厅堂,当中摆着一桌香案,镌刻着“屈子庙”三个大字的青石竖碑倚案而立。这是屈子庙的匾额,雄浑苍劲的字体,与平江天岳书院的门头同出自李元度手书。当年镌刻在屈子庙廊柱门楹间的李元度、郭嵩焘撰联,如今白纸墨字张贴在南北两边的墙上。字迹端正,装裱严整,纸色泛黄,灰尘积染,一看便知有些年月了。黄希望老人头戴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帽沿下花白的粗发,勾勒出两只仙佛似的长耳朵。这位七十七岁的老人,年轻时靠行船为生,南京、汉口以及湘江、汨水沿岸码头四处闯荡。他拿出橘子招待我们,他说:“来过好多人,想高价收走这块碑。竖在这里,便是历史。”造反派拆毁屈子庙,青砖、石碑后来都被抬去修了水渠。黄老费尽周折,找回这块匾额,将它收藏起来。他坚信,有朝一日凤凰山会重建屈子庙,石碑一定会重新立起来。附近的村民,遇上有什么大事与病痛,依然习惯上屈子庙烧香磕头求拜三闾大夫。庙没有了,匾额还在,楚三闾大夫屈原之神位还在。香烛神纸的烟熏火燎,将屈子庙碑的右下角染上一块黑晕,村民们以这种近似愚拙的方式,留取丹心写汗青。

  西斜的阳光默无声息地从大门口溜了进来,给昏暗衰老的堂屋带来一片耀眼的光芒。屈子庙碑光影斑驳,映照在石灰脱落的墙壁上,那些纸糊的对联显得格外鲜明亮堂。我的眼睛有些润湿,心底忽然涌出莫名的惆怅。我曾亲历的那场文化大革命,彻底摧毁了屈子庙的一切。这些普通的乡民,却替我们找回了被践踏的历史。他们在清贫的生活中,始终守护着凤凰山。屈原作为人民心中的汨罗江神,是任何力量也摧不倒的。面对案桌上简陋的屈子灵位,我虔诚地敬上一炷香,双膝跪地,叩上三个响头。

2008—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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