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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的人格美(二)
2011-12-27 15:02:50   来源:新思考网   作者:袁行霈   评论:0 点击:

  二 上下求索

  屈原不仅是一个热情的诗人,还是一个冷静的哲人,是一个理性主义者,许多既成的事实,老辈留下的传统,都要经过他自己的理性加以思考,然后决定取舍扬弃。大胆怀疑,大胆探索,追求真理,热爱真理,是屈原最鲜明的个性特点。

  《天问》一共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涉及天文、地理、历史、政治等许多方面,集中地表现了他的怀疑精神与探索精神。关于“天问”二字,历来解释不同。王逸认为“天问”就是“问天”,屈原借着问天“以渫愤懑,舒泻愁思。”洪兴祖说:“天固不可问,聊以寄吾之意耳。楚之兴衰,天邪,人邪?吾之用舍,天邪,人邪?国无人莫我知也,知我者其天乎?此《天问》所为作也。”他们都以为《天问》像《离骚》一样,是寄托忧愤之作。这种解释固然符合屈原作品总的思想感情,但并不完全切合《天问》的实际内容。《天问》所提的问题其实包括两类:一类是知识性的,如“何所冬暖,何所夏寒?”“一蛇吞象,厥大如何?”另一类是政治性的,如“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那些知识性的问题是很难同屈原的愤懑愁思联系起来的。再从屈原发问的方式来看,也有两种不同的问法。一种属于不明而问,如“增城九重,其高几里?”“东流不溢,孰知其故?”目的在于弄清答案。另一种属于不解而问,如“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开阿顺,而赐封之?”明明有现成的答案,屈原对它提出怀疑和质问。那些纯属不明而问的问题,也很难说有什么渫愤的意义。王逸和洪兴祖说《天问》整首诗是渫愤寄意之作,未免失之笼统了。王夫之《楚辞通释》的解释比较通达:

  原以造化变迁、人事得失,莫非天理之昭著;故举天之不测不爽者,以问憯不畏明之庸主具臣,是为天问,而非问天。……抑非徒渫愤舒愁已也。

  王夫之认为天问是关于天的问题;天指天理而言,大自然的变化和人事的得失统统属于天理的范围。这是很可取的。在我看来,《天问》是屈原站在哲学的高度,思考宇宙和社会的规律,所留下的一份记录。按照汉朝人的解释,“天”本有至高无上的意思,《说文》:“天,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关于“一”,《说文》曰:“惟初太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屈原《天问》的“天”字也含有最高、最初、最大的意思。《天问》就是对于统帅自然、社会和人生的最高、最初、最大的规律的疑问。林庚先生说:《天问》问的是“开天辟地大自然的历史”和“上古各民族的兴亡史”。③这是很有见地的。这样理解,我们才能懂得屈原写作《天问》的真正用心,并从中看出屈原博大深邃的怀疑精神和探索精神。

  《卜居》是不是屈原的作品还有争论。我个人相信王逸的话,是“屈原之所作也”。退一步说,《卜居》即使不是屈原所作,那作者“离屈原必不甚远,而且是深知屈原生活和思想的人。这在研究屈原上,不失为很可宝贵的资料。”④

  《卜居》也是一篇问题诗。“卜居”二字的意思是通过占卜来决定自己的去从,如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所说:“居,谓所以自处之方。”它以第三者的口吻,写屈原被流放以后心情十分烦乱,不知今后应当怎样为人处世,于是求太卜郑詹尹为他占卜:“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屈原遂即围绕“孰吉孰凶?何去何从”这个中心,提了一大堆问题:

  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屈原是不是真的不知所从,要靠郑詹尹的占卜得到答案呢?不然。从屈原提问的口吻中,从一正一反的对比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爱憎。肯定什么,否定什么,应当走哪一条路,他是十分明确的。所以这是明知故问,是对为善而凶、为恶而吉的世道的抗议。朱熹说:“屈原哀悯当世之人习安邪佞、违背正直,故阳为不知二者之是非可否,而将假蓍龟以决之,遂为此词,发其取舍之端,以警世俗。”⑤王夫之说:“托为问之蓍龟而詹尹不敢决,以旌己志。”⑥蒋骥说:“其谓不知所从,愤激之词也。”⑦他们都说到了屈原的心里。

  屈原的代表作《离骚》整首诗就是一个大问号。它是围绕着楚国的出路何在、自己的出路何在这两个重大问题来写的。好像一首乐曲中的两个主旋律,这两个问题反复出现,不断地寻求着合理的答案。

  《离骚》在开始之后不久就指出了楚国前途的危险:“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他希望楚王离开那幽昧险隘的小路,跟随他走上国治民强的大道。但是楚王不能体察他的忠诚,反而听信谗言将他疏远了。接下去他用大段文字陈述自己的忠诚,表达自己的愤懑和忧痛。他曾想放弃政治斗争,但又不能忘怀于国家的前途。女媭劝他与世人同流合污,他更无法接受。于是“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他向帝舜陈述了自己对夏商周三代兴亡规律的认识,并从中找到了楚国的出路: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惟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就重华陈词是全诗的枢纽。此前是往事的痛苦回忆,是激越的内心独白,感情好像一团乱丝一样纠结在一起。此后,对于历史经验和政治现状有了更明确的认识,他决心以他所得到的“中正”再作一次努力,来挽救祖国的命运。他被一种新的希望鼓舞着,充满信心地开始了漫长的求索。诗歌从此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显得明快而辉煌: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但是无论在天上或是地下,他的求索都没有结果,他的理想仍然得不到实现的机会。于是他请来灵氛和巫咸为他占卜,并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决心离开楚国到别处去实现“美政”。他又兴致勃勃地出发了,一直向西飞去,忽然在晨曦中看到故乡,就连他的仆从和马也因眷恋故乡而感到悲伤,不肯再走了:

  陟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他自己更是宁可死去,也不肯离开故国了。

  屈原并不是一个屈从于命运的弱者,他不断地寻求探索,想要扭转楚国江河日下的局面。他发现了真理,看到了光明,但是既得不到君主的信任,也得不到大臣们的支持。他手中的真理,他指出的光明,都不能用来拯救自己的祖国,而只能眼看着祖国一天天沦亡下去。虽然如此,屈原这种上下求索的精神,以及体现在这种精神之中的人格美,仍然是十分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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