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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南台湾府城奉祀爱国诗人屈原之庙宇
2011-12-27 15:02:57   来源:刘石林提供   作者:陈怡良   评论:0 点击:

  

一、南台府城,民间宗教信仰鼎盛

  自清代中叶以来,凡说到台湾之源流与文化者,就不得不提起流传至今,亦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一句俗语,是「一府二鹿三艋舺」,这其中之「一府」,指的即是台南府城,这是因为台南市是台湾开发最早之城市,亦为台湾史之发迹地。尽管在今日,台南市并未如居于北端之台北市,有着显赫声势之政、经与文化、交通龙头地位,不过在早期,却是台湾人文最荟萃,文风最昌盛之地。由于至今仍然保留着相当丰富之历史文化资源与遗风,可谓为全台之冠,自然赢得「文化古都」之美誉。

  台南市是全台古迹文物最丰硕之地,而古迹文物,既是先民们生活与智慧之结晶,自然应予维护与珍惜,一如世界其它文明国家。据本市官方统计,列为台湾地区一级古迹者有七处,第二级古迹者有八处,第三级古迹者有三十七处 。对于处处是史迹文物之宝地,全民自是无不具有维护、珍惜、发扬之共识,正如台湾一位文史学者所言,以为历史本延续不断,而衔接至现代,因之当将文化落实于生活,以知性与感性,去欣赏去体会古迹文物之美感与意涵,自赏心悦目、静观领悟中,得以沈思自省,既可知兴替,明是非,又可获得见识与人文素养,何乐而不为呢? 言之良然。

  在台湾,民间宗教信仰,颇为昌盛,寺庙庵堂,到处可见,有许多寺庙,甚至因年代悠久,而被列为保护文物。以台南市而言,几乎已达「处处是古迹,件件是文物」之地步。个人在此要介绍的,是在台南市之民间宗教信仰中,较为特殊,且少为一般人所知的,是本地寺庙中,到底有那些寺庙雕塑神像,以祭祀民族伟人、爱国诗人屈原的?而其所以受供奉与祭祀之原因为何?且又是以何种意识来定位其为何种神只的?以下则分别叙述之。

 

 二、屈原神像,处「大天后宫」、「水仙宫」

  前节提及,府城台南市既为「文化古都」,处处历史古迹中,由于民间宗教信仰自由,因而建立之寺庙庵堂甚多,其中属于较独特,别具意义,而以「水仙」之神只名(按:为何以「水仙」之名祭祀屈原,当下节探讨),祭祀民族伟人、爱国诗人屈原的庙宇,有两处,一为「大天后宫」,一为「水仙宫」。

  大天后宫座落于台南市中区永福路二段227巷18号,被官方列为第一级古迹。有关其历史沿革,是该庙宇本由明永历十七年(公元一六六三年),皇室后裔宁靖王朱术桂之府邸改建而成,其原来名称,是以朱术桂之别号而命名为「一元子园亭」。永历三十七年(公元一六八三年),清兵由施琅攻台,宁靖王投环自缢,次年靖海侯施琅,有鉴于台湾先民深仰妈祖之灵异,乃奏请清帝,将宁靖王之故宫改建为妈祖庙,称庙为「大天后宫」,并加封妈祖为「天后」。而此庙于康熙二十四年一月改建竣工,斯时清帝尚特派礼部尚书来台主持祭典,清帝对此庙之尊重,可想而知。后此庙祭祀之妈祖,再受晋封为「天上圣母」,自此明朝宁靖王宫,一变成为祭祀妈祖之「大天后宫」,为台湾首一官建之妈祖庙,亦即台湾府治之妈祖庙发祥地。如今妈祖被尊称为「天后」、「天上圣母」,实际均始自大天后宫。台湾各地所建之妈祖庙,亦称为「天后宫」者,即由台湾府治之台南大天后宫,加封妈祖为「天后」后,始有如此称谓。其后由本地「大天后宫」分灵至全省各地建庙,均普遍受到人们之崇拜、祭祀 。

  今大天后宫庙域面积达六四四坪,庙房占五00坪,至于该庙之建筑结构与特色,是形式上呈现长方形之格局,庙貌巍峨,建筑宏伟,庙埕宽阔。其建筑可分三部份,即正朝、偏殿及后侧新建之香客大楼。正朝为该庙建筑群之主体部份,由庙前之庙埕起始,依序为三川门,内庭与两侧庑廊、拜殿、正殿、四柱亭与后埕,最后则是后殿以及左右所添建之侧室。各正、后殿、侧室墙壁彩绘,或属历史故事,或属神话传说,无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正殿主祀妈祖,其它尚有千里眼、顺风耳、宫女、四海龙王、水仙尊王(共五位:一帝为夏禹。二王为奡王、项羽。二大夫为伍员、屈原)塑像,均为立庙时所塑,至今三百二十四年历史,各神像造型均生动逼真。后殿神像则有宁靖王神位,天后之圣父母、兄姐神位,其余另塑有三官大帝神像(即天官、地官、水官之神)、五文昌帝君神像(即魁斗星君、孚佑帝君、文昌帝君、关圣帝君、朱衣星君)、注生娘娘、临水夫人(属护产及保胎护童之神)、福德正神、月下老人(相传为明代神像)。又侧室有观音殿、三宝殿、供奉明代观音佛像、十八罗汉、三宝佛(即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药师如来佛)、文武财神等神像。 而各类神只之塑像,或泥塑,或木雕,亦均礼聘名师加以雕塑而成,极为慎重其事,亦见本市民众对神明们之尊崇礼敬。

  庙中所藏文物甚伙,较著名者,如「平台纪畧碑」,为施琅于康煕二十四年(公元一六八五年)所立,畧记平台经过,安抚措施等,应属台湾地区最古老之清代碑碣,雕工精细,惟因风化甚巨,上面文字,已不易辨读。另有「重修台郡天后宫图说」,为乾隆四十三年,郡守蒋元枢所记,文字古朴,图文并茂。其它清代匾联,收藏亦丰,当是冠于全省。本有雍正御笔「神昭海表」匾,惜光复后,竟然遗失。现存匾额,则以咸丰御笔「德侔厚载」,与光绪御笔「与天同功」,最为尊贵典雅。其它尚存藏为数甚多之匾联、法器、彩绘、书法、石刻、木作等,无不精美绝伦,古色古香,令人激赏,是民间艺术之精品,亦是宗教文化之象征,而古迹与古物,相互辉映,更增其光采。

  台南市祭祀屈原之庙宇,除上述之大天后宫外,另即是水仙宫。该宫位于台南市西区神农街一号,官方列其为三级古迹。追溯该庙之历史沿革,是此庙创建于清康煕二十二年(公元一六八三年),后于康煕五十七年,漳泉商郊(商家)共同集资,再加改建,完成后,庙貌辉煌,庙内雕花镂木,精工细刻,华丽冠于诸庙。以昔日位居府城五条港南势港口,地临水陆通衢,素为当日台南商业组织「三郊」(指北郊、南郊、糖郊)之总部,所谓「郊」,具有同业公会之性质。然在日据时期,该庙曾毁于战火,后曾整修,惜在整修期间,竟拆除正殿及后殿。今庙宇乃在台湾光复后重建,成为单殿单进之形式,而与市场融为一体 ,虽见庙前宫口市场,生意兴隆,车水马龙,惜地方局促,故亦显得杂乱。

  以该庙之建筑特色而言,由于已多所改建,当然古意渐失,不过历史价值则尚存,原因是尚嵌在该庙内墙壁间之石碑有三:一为年代最古的「水仙宫清界勒石记」,是清乾隆三十年(公元一七六五年),当时台湾知府蒋允焄所立。二为「重修水仙宫碑记」,是日人占台期间,时在日本大正六年(公元一九一七年),为重修水仙宫所立。三为与水仙宫较无关联之石碑,是嘉庆元年(公元一七八六年),福建分巡台澎兵备道,为严禁海口丁役收取船户春彩礼之陋规,而安商船事,特于水仙宫树立晓谕之碑记 。另在庙中所藏清代石刻,亦具特色,如有一石鼓,雕刻骏马、凤凰、牡丹,以及喜雀停在梅树之纹饰,表示「喜上眉梢」之吉祥寓意。其基座则雕有麒麟、龙马、灵龟、法螺、仙鹤、蕉叶与梅花鹿,乃在传达中国传统迎祥纳福之寓意。

  该庙所主祀者之神祇,即治水有功之大夏圣帝(即大禹),故其塑像较硕大。陪祀之神祗共四位,一为战国时,投江谏君之屈原。二为春秋时,谏吴王夫差,致遭弃河之伍员。三为楚汉相争,于乌江自刎之项羽。四为三代夏.寒浞之子奡王(或作「浇」),据说孔武有力,能陆地行舟。以上五人生平或死因,皆与水有密切关系,后人感念他们之功德、节操,又或奇才异能,因之死后自然地升化为水仙,尊为神祗,而司掌安澜之职,成为保护航海安全的江海之神,合称「五水仙」。此「五水仙」往往是一集体称谓,其它各地祭祀水仙之寺庙,其所列之神像并不一,大禹、伍员、屈原较固定,其它有者另加入王勃、李白,又或另加伯益、冥等,以这些先贤,或建立殊功,或在死亡时,均与水有关,因而成为水神。由于本地水仙宫祭祀之主神为夏朝开国君主之大禹,故其三川门不绘一般庙宇常绘之门神,而是施用排列整齐之一百零八颗门钉,此因「九」为阳数之极,乃取其倍数,代表威仪与崇敬,亦象征帝王之尊荣 。殿堂上,高悬书有「万水朝宗」之一块匾额,使该庙之庙名「水仙」,更具不凡之意义。

  

三、奉祀屈原,庶民崇敬成「守护神」

  台湾之民间信仰,是自广东、福建等南方各省移植过来,在形式与内容上,本是与各省大同小异,不过因自然环境、风土人情、与历史背景,多少有所差异,自然孕育成台湾地方性之特质。

  有关台湾民间信仰活动,应是始于郑成功经营台湾时期,而当时宗教信仰自由,寺庙庵堂相继建立,人们除将祖先在故乡所供奉之神祗们,一尊尊加以塑造,这其中除极具历史性之佛、道两教所供奉之尊神外,其它名目繁多之守护神,庶民亦相继建庙祭拜,使之民间祭祀活动,更为炽盛 。

  依据对台湾民间信仰较有研究之学者探讨,以为往昔闽人大批移居台湾之同时,亦将闽文化移植入台湾。民间信仰亦是闽台文化之重要组成部份,闽台素有「好巫尚鬼」之习俗,鬼神仙佛,无处不有,宫庙寺观,亦随处可见,即使在科学昌明,日新月异之今日,民间信仰仍是以其深不可拔之传统,与无孔不入之力量,深入到社会各阶层角落,对民众之生活,无论是物质或精神方面,产生巨大之影响。不过这些对社会产生重大影响之鬼神,亦非来自国外,它仍是在源远流长之中华文化氛围内产生,易言之,亦是依中国人特有之宗教观塑造而成,因而民间之鬼神,全是土生土长,亦无不烙上中华文化之印记,体现了中华文化所共同具备之意涵与特质 。

  自古以来,人们对不可预知之生、死,以及吉凶祸福等命运问题,无不怀着惶恐、戒惧之心,因之人们只有向宗教信仰,寻求精神寄托,祈求鬼神庇佑,于是自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风雨电电、佛、道两教,乃至古圣先贤、各行各业之神祗,纷纷被请出,又由于受环境之限制,有时无法逐一各别建庙,于是在一个庙宇内,杂祀各类神祗,形成一种综合性之供奉祭祀,此亦为台湾乡土祭祀神明活动上,一种特殊之现象。而此亦可拿来解释为何在府城台南之庙宇中,屈原或被置于「大天后宫」(本以祭祀妈祖为主)侧殿,列为「水仙尊王」之一被奉祀,又或另置于「水仙宫」中,以五大水仙之一被祭祀之原因。

  爱国诗人屈原,是我国正史所载文学家之第一人,其才华卓荦,品质坚贞,操守廉直。其创作之《楚辞》(或另谓「屈骚」、「屈赋」),成为我国诗歌源头之一,无论在形式、手法、内容、风格,以至意境、精神上,无不是足以「名垂罔极,永不刊灭」(王逸《楚辞章句》),对后世人们与文学,影响极大。而其一生,更是有血有泪,可歌可泣,个人曾在拙著中,赞颂屈原「有崇高之道德操守,亦有远大之政治理想,是一位伟大之道德家,一位伟大之政治家,更是一位『圣之清』者」 。处于战国末期楚国之屈原,被小人进谗,楚王斥离,乃至被放逐江南,而后采取雷霆一击之方式,孤注一掷,自沈汨罗,期望能使楚国纲纪失轨之朝廷、君臣,有所醒悟,不过尽管屈原尸骨无存,而其万劫不磨之生命,却得以受到肯定,而留名史册,光耀中国诗坛。

  依上述,屈原是一位后人交相称颂的「圣之清」者,亦为影响后世深远之爱国诗人,除在民间以举行端午节等民俗活动纪念外,其在府城台南则另被封为「水仙尊王」、「水仙」之身份受供奉,在台湾民间乡土信仰中,归属为古圣先贤类之神明(其它尚有通俗信仰神明、佛教性神明、自然界神明、阴界信仰神明、地方性神明等),盖此类之身份人物,在立言、立德、立功上,均有特殊之勋绩,其言行,值得人们视为楷模,加以崇拜与奉祀,且因民众之祭祀,成为人们心目中之「守护神」,亦是民众祈求护民降福,消灾解祸之神灵,自民间信仰角度而言,可谓实至名归,其来有自。

  四、心诚则灵,导正宗教信仰理念

  综而言之,南台湾府城台南市,将屈原尊之为民间信仰之神祗,让民众拈香祭拜,可能有些人或对之会有所不解,或提出质疑,而认为荒诞,不过若对台湾民间宗教信仰,或对台湾民间神明稍有认知之人,或许即能豁然而解,不会有所疑惑。

  且对神灵之崇拜,贵在内心之真诚,而非外在之礼仪,所谓「心诚则灵」,只要真心诚意,当可获得神灵之庇佑。又「祭神如神在」,祭神并非以为须供奉丰盛之祭品,方能得到神明之除灾降福,相反的,若是心不诚,意不敬,即若提供再多再好之祭品奠祭,深信神灵亦未必肯予接纳而加保佑,否则此神灵即不能视之为「正神」,此当是作为一个现代人,所应具有之正确宗教信仰理念。个人撰述本文之目的,除了介绍个人所居住之南台湾府城台南市所在,个人十分崇敬,且不断作为专研之伟大诗人屈原,本市民众是如何看待?其是以何种原因被视为某类神灵,又是处于本市那些庙宇被祭祀?对民间宗教信仰,吾人又该持有何种认识?依据个人上述之整理与陈述,当能对屈原这位中华民族之伟人,所以在本地被奉祀在某些庙宇中,有所了然矣。

  (作者系台湾台南市成功大学中文系教授)

  [附注]

  [1] 参见吕顺安主编《台湾乡土史料》(南投市:台湾省文献委员会出版,1994年8月初版),〈序二〉,页1。

  [1] 参见何培夫《台南市寺庙神像图集》(台南市:台南市政府出版,1987年初版),〈序〉,页1。

  [1] 同注2。

  [1] 参见何培夫、江美月编校《台南市第一级古迹资料专集》(台南市:台南市政府出版,1989年5月20日修订再版),页185~186。另参见吉祥如意坊、赵工社工作群受托研究、槐月修订《第一级古迹大天后宫(宁靖王府邸)之研究》(台南市:祀典大天后宫管理委员会出版,1992年5月修正完成),页27~44。

  [1] 参见徐明福、徐福全主编《台南市妈祖庙之变迁》(台南市:台南市政府出版,1997年7月初版),页181~195。另参见祀典台南大天后宫管理委员会编《祀典台南大天后宫导览手册》(台南市:祀典台南大天后宫管理委员会出版,2005年出版),页1~16。

  [1] 参见何培夫《台南市古迹导览》(台南市:台南市政府印行,1995年6月初版),页77。另参见傅朝卿《台南市古迹与历史建筑》(台南市:台湾建筑与文化资产出版社,2001年11月初版),页94。

  [1] 参见傅朝卿《台南市古迹与历史建筑》(台南市:台湾建筑与文化资产出版社,2001年11月初版),页94。

  [1] 参见何培夫《台南市古迹导览》(台南市:台南市政府印行,1995年6月初版),页77。

  [1] 参见姜义镇《台湾的乡土神明》(台北:台原出版社,1998年9月一版三刷),〈自序〉,页7、8。

  [1] 参见林国平《闽台民间信仰源流》(台北:幼狮文化事业公司,1996年12月初版),〈前言〉,页1。

  [1] 参见拙著〈楚歌巨星,悲壮一生──屈原血泪铺成的生命历程〉《屈原文学论集》(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年11月初版),页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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