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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戴锡琦老师的师生缘
2018-04-03 23:07:04   来源:   作者:杨理胜   评论:0 点击:

2017年6月18日,我在南宁忙完公事,准备返程。闲暇刷微信朋友圈,看到雪军嫂子信息,得知戴师病情发作,琨哥正赶往岳阳。急忙与珺姐电话,说我乘坐的高铁经过岳阳,可以半途下车给戴师探病;可火车还没进入湖南,珺姐突然来电话,告知我戴师已经辞世了。

我大学毕业后,于2005年赴武汉求学,迄今为止已经12年了。在这12年的时间里,我不时去岳阳探望戴师,而其中又以戴师住院后跑得更为频繁。最近两年,戴师身体每况愈下,终至形销骨立,口不能言,油尽灯枯。想起读书时候戴师对我的耳提面命,想起毕业后我与戴师的陆续来往,不禁心有感伤。今草成此文,以志纪念。

 

 

我与戴师结缘于2000年。当时学校发放的教材当中有一本戴师所著的《古诗文修辞艺术概观》,我时常翻检,不时获益;后来又得知戴师也是湖南娄底人,是中文系已退休的教授,就有了“想见其为人”的念头。可是,作为一个刚刚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学生,我平时虽把老人家“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的教诲挂在嘴边,但骨子里却极其自卑,不敢付诸实践。这件事情不知不觉就放下来了。

2000年秋,岳阳举办了一次屈原学研讨会,中文系组织学生前往听讲。在这次会议上,我第一次见到了戴师。跟其他专家相比,会上的他无疑是激动而热烈的,说到屈原,老人家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乃至于整个会场都是他的咆哮,一时间惊慑众人。首次参加学术研讨会的我对这个怪人的印象极其深刻,他让我想到了魏晋的文人——戴老师跟他们一样,都是如此的不羁与狂放呵。

那天,在屈原学研讨会以后,我跟戴师打电话,预约了一次拜访。彼时的戴师,正在编撰湖南省的重点科研项目《屈原学集成》。初次聊天的内容已经淡忘了,但我记得他赠送了一套打印的资料给我,其中就包括有司马迁的《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刘勰的《文心雕龙·辨骚》等等。戴师嘱咐我好好阅读这些文章,并说希望我可以帮忙承担《屈原学集成》的编撰工作,而这,正好与我在古代文学上的兴趣点相合。

于是,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前提下,我开始跟着戴师学习,慢慢深入到了《楚辞》“惊采绝艳”的世界当中。

 

 

 

    《屈原学集成》,由戴锡琦老师和钟兴永教授主编,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年出版。曾先后获得2000年湖南省哲学社会科学成果评审委员会立项资助、2005年湖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重点立项资助。全书共216万字,1100余页,可谓卷帙浩繁。

从2000年到2004年,我几乎每周都要去几次戴师家,为《屈原学集成》录入文稿。我们的工作,简单说来就是从古今中外的屈学著作中摘录代表性观点;与此同时,也从学术史的角度,把研究者的综述囊括其中,以满足“集成”之所需。

对于学术,戴师是虔诚的。就《屈原学集成》而言,他首先要确定全书的体例、框架与结构,之后再细化条目,编撰辞条。为此,他反复阅读相关学者的著作,然后确定收录的内容与篇幅;而我则在他的指导下,把这些文字输入电脑,编排到各级目录当中去。

在戴师交给我的任务当中,有的辞条是直接从学者们的著作中提取的,但也有很多辞条是戴师从各位专家学者处约稿得来。记得那年暑假,易重廉先生交来几十篇手写的屈原学研究综述,戴师嘱我敲入电脑。这些文章无一例外包含有大段的古文。2000年的时候,比较流行的输入法还是智能ABC,为了找一个不常用的字,我往往要在输入法当中翻上十几页。然而,从长远来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一方面可以管窥屈原研究的全貌,为后来的楚学研究打下坚实基础;另一方面也让我的打字速度得到了飞速的提升。如今湖北省博物馆举办的会议,参会人的发言我都可以在笔记本电脑上速记,事后几乎不用再听录音,这都是当年打字的功劳。

为了让《集成》的收录更具代表性,戴师曾多次前往武汉、长沙、邵阳、汨罗等地约稿,我有幸跟过几回。我们去长沙拜访过刘志盛、李生龙;去武汉拜访过毛庆,蔡靖泉,李中华;去汨罗拜访过刘石林。至于岳阳当地的学者,那就更多了。记得2003年在汨罗,刘石林先生安排我们夜宿屈子祠,师徒二人拿着苏雪林先生的《屈原与九歌》看到深夜,我们既惊叹于苏氏提出的中华文化西来说,也信服她对楚辞的独到见解,两个书呆子兴奋得满面红光,夜不能寐,如今想来,实在感慨。

大学那几年,为了提高我的专业水平,戴师常逼迫我背诵《楚辞》,还强行让我阅读一些著名学者的代表作。对此,我既觉幸福又倍感无奈。每次去戴师家,我都会准备几个问题跟他讨论;而每次说到兴致盎然之际,戴师总会针对我的问题题赠学界朋友的著作。在此之前,这些书的扉页上无一例外都写着“某某宝书,锡琦心藏”的话,可以想见这些书都是戴师的宝贝,他能转赠于我,可谓是忍痛割爱,情深义重。

承蒙戴师抬爱,《屈原学集成》的《九章》研究和《大招》研究给我署名。除此之外,戴师还嘱咐我写了《屈原与庾信》、《费德林屈学研究综述》两篇小文章,其中前文被《集成》收录。这两篇文章都是大二写成的,其中一篇还是古代文学课程的学年论文,经过戴师反复修改才最终定型。其实到今天我仍然不觉得当年的文章有资格被《集成》收录,这纯粹是因为戴师的关爱与提携。为此,我心中满满的都是感激。

从2000年到2007年,《屈原学集成》的编撰历经七年磨砺。在我赴武汉后,戴师与钟兴永教授继续牵头,承担了大量的联络、组织、撰稿、统稿、校稿等工作。2007年9月,戴师把我从武汉召至岳阳,郑重地赠送了一本《屈原学集成》给我。在书的扉页上,戴师充满深情地写道:

 

理胜存阅:

漫漫人生路上,求学路上,求得以知己足矣!

同乡理胜君乃吾人生路上、求学路上之知己也!

人生短促,学海无涯,以短促之人生,浮游于无涯之学海,理胜,锡琦乃忘年之交也,此亦屈原研究学术史上之佳话也!书之于赠理胜《集成》之首,不亦乐乎!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已届古稀之年的同乡老学究戴锡琦挥毫

2007.9.于岳州南湖畔

 

戴师这段话,是现场写给我的。十年来,我常常找出《屈原学集成》,常常捧读这一段话,每次看完都觉得非常感慨。

我常常想,我之所以能够在大学期间专注于学问,就是因为遇见了戴师。戴师是单纯之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屈原和楚辞。他超脱于人情世故,不在乎柴米油盐,更不懂得察言观色。所以,当17岁的我跟他相遇时,发现他满足了一个有志于学的年轻人对人生,对理想,对学术的所有追求与念想。他是一个老父亲,以赤子之心教会我朴实的道理,让我不去浮躁,不去钻营,而是老老实实读书,踏踏实实做事。有这样一位老师给我做学术启蒙,对我来说,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戴师是极重感情的,每每言及马积高、张正明、曾彩初等师长前辈的教诲,他都忍不住要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乃至于潸然落泪。戴老师也是极易激动的,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他突然就会手舞足蹈吟诵酣歌乃至于嘶吼咆哮。他像风歌笑孔丘的楚狂,让火热情感喷发而毫不隐晦;他也像独立不迁的屈子,矢志不渝地追求“美政”理想,嫉恶如仇,不惮身殃。

熟悉戴师的人都知道,戴师是从巫文化的角度研究屈原和楚辞的。他提出“由易而骚——先秦南楚巫术文化向巫文学嬗变”的新说,从学术渊源上把屈原界定为“巫学家”;将屈骚创作原型论定为“巫歌巫舞剧”;将楚辞阐释为“陈辞文学”。其实,戴师所提的这些观点,很大程度上都有张正明先生的影子在。正是因为戴师对张先生的推崇,他才会进一步地发挥与阐述,最终成为了大陆“巫文学”的积极鼓吹者。

大学四年,只要有机会,戴师都会教我练习他自创的“屈庄日月神气功”。我们在楼顶上,在南湖边对着朝阳吐故纳新,念叨“灿灿红日兮吾之父,琅琅明月兮吾之母。”据戴师所言,这门神功是他“以伏羲八卦为纲,以老庄道学为主骨,以南楚巫学之祖先神崇拜——太阳神崇拜为精髓”而创作的。其实,在接触多了以后,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挺想笑。我对形而上的东西并不敏感,我在个性上也习惯于内敛而非张扬,可是,作为戴师的小跟班,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听他说,也一次又一次地跟他练。他常常问我是不是看到了两个太阳,我说是;他再问我是不是感到神清气爽了,我也说是。这个时候的戴师就会特别激动。或许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觉得他的观点正确与否并不重要了,因为在我心中,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年迈的、需要肯定的父亲。

2004年,我准备报考华中师范大学楚学所的研究生。戴师知道后,非常热心地写了一封信向蔡靖泉先生和张正明先生力荐,由此我的研究方向得以确定,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人生。读研那几年,我在老师们的关爱当中成长,专业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升。2010年我研究生毕业,几乎没有思考就在硕士论文后记中写上了“把本文献给戴师”。我很清醒地知道,没有戴师的举荐,我不会走入学术的殿堂,不会跟楚文化扯上干系,更不会有而今的充实与自信。后来我的硕士论文先后获得了华中师范大学校优和湖北省优,也算对戴师的举荐和关怀有一个阶段性的交代了。

 

 

那天,我在追悼会之后返回酒店,路过波光粼粼的南湖。我在湖边静坐,想起跟戴师在一起的青葱岁月,那些接触过的人,发生过的事,购买过的书,得到过的指导,纷纷总总,纷至沓来。

本科时代,因为戴师创造的机缘,我或多或少地接触了诸多学界前辈的文章。这些精彩的论文,当年曾让目光短浅而且荷尔蒙过剩的我兴奋得大呼小叫,激动难眠。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我躲在戴师背后,满脸崇拜地看着那些著名学者。我小心翼翼地跟他们说话,再回到书桌前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个时候,未来遥远而没有形状,梦想还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

研究生时代,因为戴师的举荐,我从楚文学介入楚国历史文化,最终又扩展到了对先秦历史文化的研究。从中文到历史、民俗和考古,我在材料上悄然之间就开启了“二重证据”乃至于“三重证据”的关注与运用。戴师给我介绍的这个伟大的“朋友圈”带给我的感觉不光是青春的回忆,也有专业上的反思。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可亲可敬的老师们,我如今看待问题、辨析观点才有了更加多元的视野和角度。

戴师在父亲节的辞世,对我而言,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当年那个手把手教我读书写字、不听训诫时恨不能饱以老拳的长者走了,可他却在我行将远适之际又把我托付给了跟他有几十年交情的张正明、蔡靖泉、顾久幸、刘克明等先生们。戴师于我是一种孩提时代的情感:他让我在大步向前的同时也不忘跟当年的青涩、热情、美好、执着做有效对接——或许唯其如此,我才可以带着更大的胸怀和更深的理解,对历史和前辈施以必要的人文关怀。

戴师此番大去,让我身边的魏晋风流终成绝响。他是一曲《广陵散》,曾经响彻天地,激越洞庭;然而可惜的是,他偏偏又是如此的桀骜不驯,“直性狭中”,不够“傍通”。我想,戴师这样的学者,在岳阳,乃至于在全国都是殊为少见的,他外在表现的背后,一方面是屈子精神的感召,另一方面是率真性情的流露。他不可无一难能有二,所以他是孤独的。说到这里,我不禁打心底里叹息:在我们这个浮躁的时代,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理解戴师以当代屈原自称,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理解他拍案而起背后的长歌当哭呢?

 

 

 

那天,戴师静静地躺在灵堂里,来自全国各地的唁电、花圈、挽联、悼诗簇拥着他,呵护着他,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作为戴师的弟子,我感受到了这种情义。一个研究屈原与楚辞的人过世了,全国各地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来悼念他,一如自己的亲人。这是戴师的人格魅力。

没有人可以永垂不朽,但有的人却值得铭记。

没有人可以流芳百世,但有的人却活在心中。

德不孤,必有邻。

不变心以从俗兮,及前王之踵武;

长太息以掩涕兮;报大德之优游。

谨以此文,献给戴师与我共同度过的这十七年青葱岁月。

谨以此文,致敬改变我人生轨迹的授业恩师戴锡琦先生。

 

2017年7月  于武汉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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