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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楚簡文字說“離騷”
2018-09-25 16:25:26   来源:   作者:陳劍   评论:0 点击:

屈賦《離騷》篇題兩字的含義,是一個長期聚訟、迄今仍未徹底解決的問題。如果没有新的材料,繼續討論這個問題恐怕很難得出令人信服的結論。最近我從戰國楚簡的有關文字中得到啓發,對這個問題形成了一個新的認識。本文就擬以正面立論爲主談談我們的看法,對已有諸多成説不作詳細徵引和評論。

 現存最早對“離騷”的解釋,見於西漢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

 從上下文看,太史公大概是將“離”字理解爲“遭受”一類意思的。至於“騷”字,從“離騷者,猶離憂也”的“猶”字看,他還不一定就是直接認爲有“憂”的意義的。到後來班固《離騷贊序》(《楚辭》王逸注本收録),就把這兩層意思明確地肯定下來了:

 屈原以忠信見疑,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猶遭也。騷,憂也。明己遭憂作辭也。

 單從訓詁的角度講,他們對“離”字的理解挑不出什麽毛病。相同用法的“離”字《楚辭》裏多見。就拿王逸認爲係屈原作品的來説,有“離尤”(《離騷》“進不入以離尤兮”、《九章·惜誦》“恐重患而離尤”)、“離憂”(《九歌·山鬼》“思公子兮徒離憂”)、“離蠥”(《天問》“啓代益作后,卒然離蠥”)、“離謗”(《九章·惜誦》“纷逢尤以離謗兮”、《九章·惜往日》“被離謗而見尤”,此句“被”、“離”同義連用)、“離愍(或‘慜’)”(《九章·懷沙》“離愍而长鞠”“離慜而不遷兮”、《九章·思美人》“獨歷年而離愍兮”)等。這種用法的“離”古書或作“罹”,“遭”乃其常訓。

 王逸《離騷經章句·序》亦云“騷,愁也”。但訓“騷”爲“憂”或“愁”實於古無徵。從詞義演變的角度講,騷動之“騷”基本意義爲“動”,也很難引申出“憂”、“愁”一類意思。前人或引《國語·楚語上》“則邇者騷離而速者距違”韋昭注“騷,愁也”爲説,錢鍾書先生駁之云:“‘騷離’與‘距違’對文,則‘騷’如《詩·大雅·常武》‘繹騷’之‘騷’,謂擾動耳……韋昭解‘騷’爲‘愁’,不甚貼切《國語》之文,蓋意中有馬遷、王逸輩以《楚辭》‘騷’爲‘憂’、‘愁’之舊解,遂沿承之。韋解本采《楚辭》註……”①這是很正確的。除去《國語·楚語上》此例,在較早的古書中就找不到“騷”訓爲“憂”或“愁”的例子了。

 我們認爲,問題正出在這個“騷”字上。它其實是個被漢代人認錯了的字

下面先從戰國楚簡裏一個寫作上从“又”下从“虫”的字説起。出土於20世紀60年代的湖北江陵望山一號墓楚簡中,第9簡記録由貞人“登”在墓主生前爲其疾病占卜,貞問之辭末尾一句爲:

朱徳熙、裘錫圭、李家浩三位先生所作的《釋文與考釋》將末一字釋爲“”,注釋説:“此字簡文作‘’,漢隸‘’字亦多从‘又’。疑‘’當讀爲‘慅’,憂也。”並解釋簡文大意爲墓主有病,不能進食,“希望不至於成爲大問題吧”②。就簡文文意而言,這個理解是可信的。

限於注釋體例,朱先生等對“”釋爲“”的理由没有詳細舉例闡述。裘錫圭先生另有一篇《殷墟甲骨文字考釋(七篇)》③,其中之三《釋蚤》對此論述較詳。有關部分篇幅不長,具引如下(引文中括注爲原文所有):

 漢代人多把“蚤”字寫作上从“又”下从“虫”。顧藹吉《隸辨》收了兩個“蚤”字(見樊安碑、逢盛碑),都是這樣寫的,顧氏按語認爲這是“省㕚爲又”。但是在時代可以早到秦漢之際的馬王堆帛書裏,“蚤”字屢見,都寫作从“又”或从“父”,没有一例是寫作从“㕚”的(《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954—955頁。《漢印文字徴》13·8下所收的“”字也應釋“蚤”)。馬王堆帛書《戰國縱横家書》中的“蚤”字作 (同上955頁)……

 據此他進而將殷墟甲骨文中舊釋爲“拕”的“ ”字(見《甲骨文编》第468頁)也改釋爲“蚤”,解釋其造字本意及演變情況説:

 “蚤”字本來大概是从“又”从“虫”的一個會意字,可能就是“搔”的初文,字形象徴用手搔抓身上有蟲或爲蟲所咬之處④。从“父”的是它的訛體⑤。从“㕚”的“蚤”字當是改會意爲形聲的後起字,不過此字已見《説文》,出現的時代也不會很晚。

 1998年5月文物出版社出版的《郭店楚墓竹簡》裏,有一篇整理者定名爲《尊德義》的。其中第28簡也出現了“”字:


注釋(第175頁)引裘錫圭先生的按語云:“此句讀爲‘惪(德)之流,速(乎)(置)(郵)而(傅)命’。《孟子•公孫丑上》:‘孔子日: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傅命。’……‘’从‘之’聲,‘’从‘又’聲,故兩字可讀爲‘置郵’。”由於有傅世古書中基本相同的文句爲證,裘按的意見顯然是正確的,研究者對此也均無異議。這樣看來,這例以“又”爲聲符的“”字跟殷墟甲骨文一直到秦漢文字裏从“又”从“虫”會意的“(蚤)”字,顯然是不同的。

 再回過頭去看前引望山楚简的“”字,它無疑也應該改釋爲以“又”爲聲符的“”,讀爲“尤”。同類用法的“尤”古書常見,舊注多訓爲“過”。占卜而説“尚毋爲大尤”,跟卜筮之書《周易》裏也数見的“無尤”相合。“爲大尤”的説法見於《左傅•襄公二十二年》:“敝邑欲從執亊,而懼爲大尤。”“又”、“尤”古音相近。《尊德義》中以爲郵驛之“郵”字在古書裏也常用爲“過郵”之意,在這個意義上它跟“尤”表示的是同一個詞,兩字通用的例子極多,請參看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笫372頁“尤與郵”條。

 通過以上討論我們可以得到這樣的認識:在戰國楚文字裏,“”是一個以“又”爲聲符、可表示“郵”或“尤”的字;而在秦漢人筆下,“”卻是後來的“蚤”字。將這一點跟戰國楚辭作品的流傳情況結合起來考慮,問題的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據學者們研究,屈原、宋玉等人的楚辭作品在當時就已經在楚地流傳。這時它們應當就是用跟我們现在所看到的戰國楚簡文字差不多的楚文字記録的。後因秦國滅楚,這些戰國楚辭作品一度中斷流傳。直到西漢初年,才又通過各種途徑經歴一番蒐集發掘重見於世⑦。漢初人整理戰國楚辭作品,一定經歴了一道將戰國楚文字轉寫爲當時通行的隸書的手續。可以想見,在這個過程中,假如《離騷》的“騷”字原本是寫作“”的,漢人就很容易根據自己的用字習惯而將其誤認爲“蚤”了。至於“蚤”又變作“騷”,當係因“離蚤”無義,因而或在轉寫時就己逕改,或在其後傳鈔過程中作了改動。

 如果“離騷”的“騷”在屈原和戰國楚人的筆下本寫作“”,“離蚤”二字就與之相同。“離尤”即“遭到责怪”一類意思,前文已經舉出見於《九章·惜誦》之例。而且就在《離騷》篇中,也正有“進不入以離尤兮”一句。不過或許有人要問:同是《離騷》一篇裏的“尤”,爲什麽在正文裏不誤,偏偏在篇題裏被誤認爲了“蚤(騷)”呢?這確實是一個難以準確回答的問題。最有可能的情形是,當時據以整理的底本,正文裏的“尤”字本來就寫作“尤”或者以“尤”作聲符的字,跟篇題寫作“蚤”不同。一方面,在戰國楚文字裏已經使用以“尤”爲聲符的字⑧;另一方面,從郭店楚墓竹簡看,當時人鈔寫書籍,同一個詞往往可以用不同的字來表示。就是在同一個書手筆下,有時甚至就在同一書手所抄寫的同一支簡上,同一個詞也可以寫作不同的字。所以這種設想也不是没有根據的。

 

總結以上的論述,我們認爲所謂“離騷”本即“離(尤)”,並無任何難解之處。漢代人在整理、轉寫時,“”字被誤認爲“蚤(騷)”。從司馬遷的理解還算基本合於原意來看,大概最初雖然字認錯了,但《離騷》全篇的命題之意,漢初人還是基本瞭解的。但因“騷”字終究無法講得落實,遂引出後代種種争論。至於後來“騷”又成爲一種文體的名稱,或又衍生出“詩騷”、“風騷”、“騷人”等常用詞,已經成爲傅統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就不是本文所要討論的内容了。

 本文倉促成稿,一定存在不少問題,懇請諸位師友多加批評指正。

①見《管錐编》第二册,第582頁,中華書局1986年。

②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系编:《望山楚簡》,第21頁圖版、69頁釋文、90頁注[二一],中華書局1995年。

③見《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1期。

④按照《説文》的解釋和古文字的一般情況,似乎虫(虺)蛇之“虫(虺)”跟“蟲”的讀音、意義完全不同,或有人會據此懷疑將甲骨文“”所从之“虫”解釋爲小蟲之“蟲”的正確性。按殷墟甲骨文有字(《甲骨文编》第86頁),間一多釋爲“龋齒”之“龋”,研究者多信從其説。此字以小蟲蛀齒會意,可見“虫”確實很早就可以用來表示小蟲之“蟲”。聞說見《古典新義•釋龋》,《聞一多全集》第二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2年。

⑤在時代比馬王堆帛書略早一些的睡虎地秦墓竹簡裏,“蚤”字也都是寫作从“虫”从“父”的。見《睡虎地秦墓竹簡》圖版七五:八二、九九:一二九正、一三〇:—三五等,文物出版社1990年。

⑥楚文字裏這類“蚤”字結構的分析有兩種可能:第一,它就是一個从“虫”“又”聲的字,跟“(蚤)”字本無關係,二者只是偶然形成的同形字。關於同形字問題,參見裘錫圭《文字學概要》第208—219頁,商務印書館1988年。另一種可能是,因爲“(蚤)”字中包含有“又”這個偏旁,所以就可以也念作“又”。戰國文字中這類現象也有不少例子,參見李家浩《從戰國“忠信”印談古文字中的異讀現象》,《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笫2期。

⑦參看金開誠、董洪利、高路明:《屈原集校注•前言》第5—9頁,中華書局1996年。

⑧參看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上册,第14頁,中華書局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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