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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九歌·东皇太一》祀主考辨
2012-12-03 11:08:58   来源:   作者:吴广平   评论:0 点击:

  屈原的抒情组诗《九歌》,共有11篇,首篇为《东皇太一》。从其排序可以看出,“东皇太一”在《九歌》所祭诸神中的地位最为崇高。周勋初先生《九歌新考》说:“《九歌》中的许多神,性质最难确定的大约要数东皇太一为最了。旧的文献对此没有什么记载,近代学者作过新的探讨,但议论纷纭,似乎还未得出共同的结论。”情况确实如此。据不完全统计,关于《东皇太一》的祀主或者说东皇太一的原型,古今学者有近40种说法。考察以往有关《东皇太一》祀主的争论,我们会发现,有的学者只抓住“东皇太一”中的“东皇”两字来考证,有的学者则只抓住“太一”两字来考证,而没有将“东皇”与“太一”连贯起来进行全盘考察;以往许多学者考证东皇太一的原型,因为郭店竹简《太一生水》尚未出土,因此所得出的有些结论根本无法与郭店楚简《太一生水》所表述的思想相衔接。基于此,本文根据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试着对《东皇太一》的祀主进行新的综合探索。

  “东皇太一”一名事实上是由“东皇”与“太一”两个名词组合而成的新名称。因此,我们想先对“东皇”与“太一”分别进行考释,然后综合得出新的结论。

  东皇考辨

  “东皇太一”的“东皇”,过去学者们的解释可以分为五大派。

  第一派认为“东皇”的“皇”是天帝的意思,东皇即东方天帝。东汉王逸《楚辞章句》和今人汤炳正先生《楚辞今注》、蒋天枢先生《楚辞校释》等持此说。将“东皇”释作“东方天神”、“东方天帝”、“东方上帝”,当然是正确的。只是这样说过于笼统,没有说明楚人祭祀的至高无上的天帝“东皇太一”到底是哪个“天帝”?因为战国时中华大地四方各族虽然都信奉与崇拜天帝,但所信奉与崇拜的天帝名称是并不一样的。因此,有学者进一步考察东皇即东方天帝的具体所指,闻一多先生和张元勋先生说是伏羲,潘啸龙先生和黄灵庚先生说是颛顼,过常宝先生说是舜帝,屈会先生说是炎帝。

  第二派认为“东皇”的“皇”是神灵的意思,“东”则是春的意思,认为“东皇”即“春神”。徐志啸先生就持这种观点。从语源学来分析,将“东皇”训作“春神”,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问题是,东皇太一置于《九歌》众神之首,如果其仅仅是个季节性的神灵——春神,恐怕没有如此崇高的地位。“东皇”的“皇”应该是天神、天帝、上帝的意思,而不是指普通的神灵。

  第三派认为“东皇”的“皇”是人王的意思,东皇指东方君王。如杨宪益、戴乃迭夫妇英译《楚辞选》就将“东皇太一”译作“The Great Emperor of the East”(东方大帝),卓振英先生英译《楚辞》就将“东皇太一”译作“Hymn to the Sovereign of the East”(东帝颂)。他们都将“东皇太一”视为东方君主、东方帝王。具体指哪位君主,又有争论。丁山、李光信、何裕、刘毓庆等先生认为是商汤王太乙,谭介甫先生认为是楚武王熊通,孙作云先生认为是楚怀王熊槐。此派观点忽略了重要一点,即先秦时期“皇”与“帝”均不用来指称人王,而只用来指称天帝、天神,将“皇”与“帝”用来作为人王的称号,众所周知,始于秦始皇。

  第四派则根据“东皇”两字的原始含义,认为“东皇”即太阳神。如萧兵先生认为“东”字暗含着太阳神树若木或扶桑的神话,“皇”字原意为太阳神坛,因而断定“东皇”即太阳神。江林昌先生则根据张舜徽先生《郑学丛著》所言“皇之本义为日”,认为:“所谓‘东皇’,当指太阳东升、光芒四射之意。”我们认为楚人祭祀的“东皇太一”是至高无上的天神、天帝、上帝,尽管其原始神格与日神有牵扯不断的关系,但《九歌》里的东皇太一毫无疑问不是日神而是上帝了。而像萧兵那样,将“东皇”拆解为“东”、“皇”,一一追寻其最原始含义,未免有求索过甚之嫌。

  第五派则运用通假对“东皇”作解释。如何新先生认为“东皇”通“重皇”,又通“神皇”,即“皇帝”,亦即“黄帝”;高尔泰先生认为“东皇”通“沌混”(混沌的倒言形式),即“帝皇”,亦即“帝江”,也就是在《山海经》中被称之为“混沌无面目”的那个东西,即混沌神。本来“东皇”即“东帝”,东方上帝,意思很好懂。何新先生和高尔泰先生将“东皇”分别训作“重皇”和“沌混”,一通再通,就很牵强。

  我们认为“东皇太一”的“东皇”即东方上帝、东方天帝,具体指的就是楚人信奉与崇拜的天帝颛顼高阳氏。南方的楚人之所以要将自己信奉与崇拜的天帝颛顼高阳氏叫做“东皇”,并不是说它是东方人的上帝,而是因为楚人祭祀上帝是在东郊进行的。《文选》唐代五臣注说:“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云东皇。”汤炳正先生等的《楚辞今注》也说:“东皇太一,指天神,亦即上帝。祭在东郊,故曰东皇。……《吴越春秋》载越王‘立东郊以祭阳,名曰东皇公’。‘东皇公’殆即‘东皇太一’之别国异称。”屈原《离骚》明确说自己是天帝颛顼高阳氏的后代子孙,云:“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东汉王逸《楚辞章句》注说:“高阳,颛顼有天下之号也。《帝系》曰:‘颛顼娶于腾隍氏女而生老僮,是为楚先。’其后熊绎事周成王,封为楚子,居于丹阳。……屈原自道本与君共祖,俱出颛顼胤末之子孙,是恩深而义厚也。”刘向《九叹·逢纷》也说:“伊伯庸之末胄兮,谅皇直之屈原。云肇祖于高阳兮,惟楚怀之婵连。”《史记·楚世家》《世本》等历史文献均说“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诗经·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毛传:“阳,日也。”因此,高阳即是高明的太阳,其原始神格本为太阳神。至战国时,颛顼高阳氏已上升为楚人至高无上的天神、上帝。《楚辞·大招》末尾有一段颂歌说:“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阯只。西薄羊肠,东穷海只。”陈直先生指出:“此段因述楚先功德而念及远祖高阳也。《大戴礼·五帝德》云:‘高阳乘龙而至四海,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西济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励。’《史记·五帝本纪》亦同。裴骃《集解》引《海外经》:‘东海度索山,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谓之蟠木。’《大招》之东穷海只,可证蟠木与东海异名而同地也。”由此可见,颛顼真是一位泽被宇内、功德盖世的帝王。颛顼本来属于东夷集团。《左传》昭公十七年:“卫,颛顼之虚也。故曰帝丘。”杜预注:“卫,今濮阳县。昔颛顼氏居之,其城内有颛顼冢。”《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皇甫谧曰:“颛顼都帝丘,今东郡濮阳是也。”“帝丘”,《太平寰宇记》说即“商丘”,是东夷殷商集团的最早根据地之一。

  属于东夷殷商集团的颛顼后迁徙至北方,成为北方上帝。《国语·周语》载:“昔武王伐纣,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韦昭注:“北维,北方水位也。建,立也。颛顼,帝喾所代也。”楚史专家张正明先生说:“颛顼的神通是无与伦比的,把他看成宇宙的主宰也不算过分。然而他的神格相当模糊,甚至相当抽象。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即他在北方。《国语·周语》记伶州鸠说到周武王伐殷纣王之时,‘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这就泄露出颛顼的秘密来了。身为天帝,总在北方,而有莫大神通的,非北极星莫属。北极星高踞天顶,俯瞰尘寰。古人见到连同北斗在内的众星都绕着它旋转不息,它却纹丝不动,颇有临制四方的态势和气概,因而把它当做全天最尊之神了。其实,由于岁差,北极星不是守位不移的。现在的北极星是小熊座α,先秦的北极星是小熊座β——《论语》称之为‘北辰’。这北辰和邻近的二十来颗星一起,构成天宫紫微,全天最尊之神就住在这个天宫里面。既然全天最尊之神为颛顼,那么,颛顼即北极星便无可置疑了。”(《楚史》)

  颛顼所居玄宫为北方之宫,北方色黑,五行属水,因此古人说他是以水德为帝,又称玄帝,其神为玄冥,为水正。《淮南子·时则》:“北方之极,自九泽穷夏晦之极,北至令正之谷,有冻寒积冰、雪雹霜霰、漂润群水之野,颛顼玄冥之所司者万二千里。”高诱注:“颛顼,黄帝之孙,以水德王天下,号高阳氏,死为北方水德之帝也。其神玄冥者,金天氏有适子曰昧,为玄冥师,死而祀为主水之神也。”《山海经·海外北经》:“北方禺彊,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郭璞注:“(禺彊)字玄冥,水神也。”颛顼迁徙北方为帝后,受五行思想的影响,颛顼的化身也由原来的北辰星(北极星)转化为辰星(水星)。《淮南子·天文》即说:“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执权而治冬;其神为辰星,其兽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这样日神兼水神的颛顼高阳氏就由北辰星(北极星)转化为辰星(水星)了。《逸周书·小开武》又说:“一黑位水,二赤位火,三苍位木,四白位金,五黄位土。”这里事实上是将五行(水、火、木、金、土)与五色(黑、赤、苍、白、黄)、五方(北、南、东、西、中)相配,北方之神为水神,为黑帝(玄帝)。

  太一考辨

  太一,亦作“大一”。什么是太一?古今学人有各种解释。

  《庄子·天下》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又“主之以太一”句,成玄英注:“太者广大之名,一以不二为称,言大道旷荡,无不制围,囊括万有,通而为一,故谓之太一也。”《吕氏春秋·大乐》曰:“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名,谓之太一。”这似乎是将“太一”视作“道”。《淮南子·本经》曰:“太一者,牢笼天地,弹压山川,含吐阴阳,神曳四时,纪纲八极,经纬六合。”《淮南子·诠言》曰:“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这里的“太一”则有了至上神的味道了。徐志啸先生说:“太字是形容、修饰‘一’的,‘一’是一切的开始、萌生与开端,则‘太一’即是始而又始的开始、萌生与开端。”庞朴先生也认为,所谓“太一”,就是开始的开始,或最最开始的意思,别无奥秘。他在另一篇文章中又强调了同样的意思。他说,宇宙发生之原,在此取名为太一。“一”者数之始,体之全;“大”者大于大,最于最。则“太一”在时间上指最早最早的时候,空间上指最远最远的地方。

  但也有许多学者认为,太一在先秦不仅是一个哲学概念,而且也是一个神话学、宗教学概念,作为楚人祭祀崇拜的神灵“太一”,是有其神话原型的。其中许多人认为太一的原型是星辰。《文选》唐代五臣注就说:“太一,星名,天之尊神。”具体指哪颗星,又有争论。宋代洪兴祖《楚辞补注》、清代陈本礼《屈辞精义》和今人李学勤、葛兆光、冯时等先生均认为是北极星,清代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认为是北斗七星中的第一颗星天枢星,苏雪林、孙常叙等先生认为是岁星即木星,李炳海先生认为是大火星。另外一些学者,则认为太一的原型不是星辰,而是其他天体。如萧兵先生和江林昌先生均认为是太阳,杜而未先生和郭沂先生均认为是月亮。也有认为太一的原型是某种自然物质的。如艾兰教授认为是水,张翔先生和张英明先生认为是石头。也有认为太一的原型是某种动物的。如刘尧汉先生认为是虎。另外,高尔泰先生认为是“中央之帝”混沌神,曹胜高先生认为是始祖神、媒神女娲,丁山、李光信、何裕、刘毓庆等先生则都认为是商汤王太乙。

  考证“太一”的原型,有些现象值得注意。如尽管“一”与“乙”古籍中常相通用,但《九歌》“东皇太一”一名却从未有写作“东皇太乙”者,但许多学者却断言“太一”即“太乙”,又据此得出各自不同的结论,或认为太一即太乙即乙鸟即玄鸟即太阳神鸟即太阳神,或认为太一即太乙即乙鸟即玄鸟即媒神即女娲,或认为太一即太乙即成汤太乙亦即商汤王太乙。又有学者认为“东皇太一”的“太一”通“泰壹”,其原型是以石壁岩穴为其象征的“大母神”(石母神)。这样一些观点就有“改造性诠释”之嫌。

  过去徐志啸先生曾认为:“‘太一’在屈原时代,只是哲学意义上的‘太一’,绝不指神。”“太一在屈原时代既还不是神,就只能由东皇来确定东皇太一是什么神了。”过常宝先生也说:“‘太一’被附在‘东皇’之后,用的是它的‘至大无外’的本意,也可以理解为‘至尊’、‘至上’,其实是为了尊崇、形容‘东皇’的,它只有修辞上的意义,而无神话学的意义。……所以,要了解‘东皇太一’的神格,主要应考虑‘东皇’二字。”现在看来,这样的断语需要重新审视。我们且看以下文献:

  《文选》卷十九录战国宋玉《高唐赋》:“醮诸神,礼太一。”刘良注:“诸神,百神也。太一,天神也。”

  《庄子·列御寇》:“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

  《庄子·天下》云:“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文子·自然》:“天气为魂,地气为魄,反之玄妙,各处其宅。守之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合于天。天道嘿嘿,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常与人化,智不能得。”

  《文子·下德》:“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照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覆露皆通,溥洽而无私,蜎飞蠕动,莫不依德而生。德流方外,名声传于后世。”

  《鹖冠子·泰鸿》:“泰一者,执大同之制,调泰鸿之气,正神明之位也。”

  《韩非子·饰邪》:“初时者,魏数年东乡攻尽陶、卫,数年西乡以失其国,此非丰隆、五行、太一、王相、摄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抢、岁星数年在西也,又非天缺、弧逆、刑星、荧惑、奎台数年在东也。故曰:龟策鬼神不足举胜,左右背乡不足以专战。然而恃之,愚莫大焉。”

  《吕氏春秋·大乐》:“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于度量,本于太一。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又云:“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

  《吕氏春秋·勿躬》云:“神合乎太一,生无所屈,而意不可障;精通乎鬼神,深微玄妙,而莫见其形。”

  《礼记·礼运》:“是故夫礼,必本于太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

  《望山楚简》第55号简:“吉,太一牂,后土、司命各一羝,大水一环,举祷于二王。”

  以上先秦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中的“太一”,明显具有宗教意味与神学色彩,毫无疑问,应当是神名。

  湖北荆门郭店所出楚竹书《太一生水》首章更将“太一”(简文作“大一”)列为宇宙创生序列之首: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相辅也,是以成寒热。寒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湿燥者,寒热之所生也。寒热者,四时之所生也。四时者,阴阳之所生也。阴阳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又[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此天之所不能杀,地之所不能埋,阴阳之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谓[□,不知者谓□]。

  显然易见,《太一生水》中的“太一”是一位至高无上的天神。这对于我们破译东皇太一的原型又提供了无比宝贵的材料。

  那么作为楚人崇拜的天神“太一”,其原型是什么呢?就是北极星,也叫北辰、天一。《史记·封禅书》索隐引宋均曰:“天一,太一,北极神之别名。”《尔雅·释天》:“北极谓之北辰。”《春秋元命苞》曰:“北者高也,极者藏也,言太一之星高居深藏,故名北极。”《史记·天官书》云:“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乐纬协图徵》云:“天宫,紫微宫也。北极,天一、太一。”《易纬乾凿度》卷下郑玄注曰:“太一者,北辰之神名也。居其所曰太一。常行于八卦日辰之间,曰天一,或曰太一。出入所游,息于紫宫之内外,其星因以为名焉。故《星经》曰:‘天一、太一,主气之神。’”

  太一的原型是北极星。北极星“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高踞天极、牢笼天地、经纬四时,因而先民将其神化为至高无上的天帝进行顶礼膜拜,成为神乎其神的“帝星”。《春秋公羊传》宣公三年何休注:“帝,皇天大帝,在北辰之中,主总领天地五帝群神也。”《后汉书·五行志》注引马融话说:“大中之道,在天为北辰,在地为人君。”《尚书·君奭》郑玄注:“皇天,北极大帝。”《尚书·尧典》马融注:“上帝,太一神,在紫微宫,天之最尊者。”《初学记》卷二十六引《春秋合诚图》:“天皇大帝,北辰星也,含元秉阳,舒精吐光,居紫宫中,制驭中央。”《礼记·曲礼上》疏引《诗含神雾》:“北极,天皇大帝,其精生人。”《史记·天官书》索隐引《春秋文耀钩》:“中宫大帝,其精北极星。”《春秋公羊传》昭公十七年疏引《春秋说》:“北者高也,极者藏也,言太一之星高居深藏,故名北极。”《文选·西都赋》注引《春秋元命苞》:“太极三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周礼·大宗伯》疏引《春秋文耀钩》:“北极星……太一之光,含元气,以斗布常,是天皇大帝之号也。”

  郭店楚简《太一生水》言“太一生水”,太一古代又叫天一,故古代亦有“天一生水”之说。《礼记正义·月令》引郑玄云:“天一生水于北,地二生火于南,天三生木于东,地四生金于西,天五生土于中。”

  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说:“水为万物之原。”这就是著名的宇宙生成水原说。中国早期哲学思想中也有类似的观点。《管子•水地》就将水视为天地万物的本原,说:“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产也。”三国时杨泉的《物理论》一书中也表述过类似思想:“所以立天地者,水也。夫水,地之本也。吐元气,发日月,经星辰,皆由水而兴。”原始的五行排序,水是排在首位的。《尚书·洪范》曰:“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汉代郑玄说:“五行自水始,火次之,木次之,金次之,土为后。”《春秋元命苞》云:“水者,天地之包幕,五行之始焉,万物之所繇生,元气之腠液(一作津液)也。”先秦诸子中,老子最崇尚水,他的哲学甚至被人称为“水的哲学”。《老子》一书中多处提到水,其第八章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第七十八章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老子将水人格化,对水的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认为水具有“处下”、“不争”、“柔而能刚”、“弱而能强”的高尚品格,水不但是“上善”,而且是“几于道”的神圣存在。《老子》一书中所反复言说的“道”事实上就是“水”的哲学升华。美国艾兰教授有专文对中国早期哲学思想与水的密切关系作了深入的讨论,兹不赘述。

  郭店楚简《太一生水》是考古发掘出土的一篇论说宇宙生成的重要文献,“太一”和“水”是其中最重要的两个概念和意象,而“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太一藏于水”则是其中相关的三个重要观念。我们上文已经引述大量文献证明,太一是北极星神。作为北极星神,它怎么能生水呢?《春秋元命苞》说:“北者高也,极者藏也,言太一之星高居深藏,故名北极。”(《春秋公羊传》昭公十七年疏引)太一“高居深藏”北极,从中国传统的五行与五方相配的数术观点来看,北方属水,因此,太一藏于北极,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太一藏于水”。进而言之,太一不仅是北极的象征,也是水的象征。换言之,太一作为神灵,就不仅是北极星神,也是水神。北宋刘温舒的《素问运气入式论奥》之《论五行生成数》就说:“……由是论之,则数以阴阳而配者也。若考其深义,则水生于一。天地未分,万物未成之初,莫不先见于水,故《灵枢经》曰:‘太一者,水之尊号也。先天地之母,后万物之源。’以今验之,草木子实未就,人虫胎卵胎胚皆水也,岂不以为一?及其水之聚而形质化,莫不备阴阳之气在中而后成。……”这段话又被明代万民英《三命通会》卷二《论五行生成》所袭用。其中所引《灵枢经》的一段话,不见于今本《灵枢经》,可能是《灵枢经》的佚文。在《灵枢经校释》中,这段话被作为《灵枢经》佚文之一附录在书末。

  众所周知,《灵枢经》与《素问》合称《黄帝内经》,是现存最早的中医理论著作,约成书于战国时期。从这段《灵枢经》佚文我们可以看出,在战国时期,太一还是“水之尊号”,即是水神的尊称。文中说水是“先天地之母,后万物之源”,这与《太一生水》所说的太一“以己为天地母”、“以己为万物经”的意思相似,均是将水视为天地万物的本原。而《素问运气入式论奥》中所说的“水生于一”是“水生于太一”的省略表述。而“水生于太一”又是“太一生水”的另一种表述。因此,太一是“水之尊号”,是水神,“太一生水”,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结语

  过去学者考证“东皇太一”的原型和神格,有的偏重于根据“东皇”二字来考证,如闻一多先生考证东皇太一为伏羲,徐志啸先生考证东皇太一为春神,过常宝先生考证东皇太一为舜帝,就都是这样;有的则偏重于根据“太一”二字来考证,如杜而未先生考证东皇太一为月神,刘尧汉先生考证东皇太一为虎神,丁山先生考证东皇太一为成汤太乙,就都是这样。我们认为,这都是有失偏颇的。

  过去虽然也有学者破译东皇太一的原型,既重视了“东皇”二字,也重视了“太一”二字,但所得出的结论难以自圆其说。如曹胜高先生将“东皇”考证为伏羲,将“太一”考证为女娲,但却认为“《东皇太一》是娱女娲神的祭歌”,将伏羲抛在一边,明显存在矛盾之处。

  宋代洪兴祖、清代陈本礼和今人李学勤、葛兆光、冯时等先生均考证太一即北极星神,无疑千真万确。但将东皇太一完全等同于太一,等同于北极星,则未免将问题简单化了。

  我们在上文已分别考辨了“东皇”和“太一”。根据我们新的考证,大家可以看出,“东皇太一”中的“东皇”与“太一”是既有紧密联系又有区别的。“东皇太一”的“东皇”即东方上帝,具体指的就是楚人信奉与崇拜的天帝颛顼高阳氏。楚人祭祀颛顼在东郊,故曰东皇。高阳即是高明的太阳,其原始神格本为太阳神。至战国时,颛顼高阳氏已上升为楚人至高无上的天神、上帝,其象征为北极星(北辰星)。受五行思想的影响,颛顼的象征后来又由北极星(北辰星)转化为辰星(水星)。由于位居北方,北方在五行思想中属水,所以颛顼也是水神。太一则既是北极星神,又是水神,所以太一既“藏于水”,又“生水”。正因为“东皇”颛顼和天神“太一”都既是北极星神,又是水神,所以楚人组合了一个叠床架屋的天帝名称,叫做“东皇太一”。因此,我们认为屈原《九歌·东皇太一》是祭祀楚人天帝颛顼高阳氏的祭歌。

  吴广平,男,汨罗人。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副会长。著有《白话楚辞》、《楚辞全解》、《楚辞图文本》、《宋玉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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