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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屈原《橘颂》非行冠礼之作
2013-04-02 14:58:36   来源:   作者:   评论:0 点击:

  论屈原《橘颂》非行冠礼之作

  湖南大学文学院陈冠梅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有楚辞学者发表了“《橘颂》为屈原行冠礼之作”的观点,其理由是:“《橘颂》全诗中的语言,也体现出因《士冠辞》而成文的痕迹。”在将《橘颂》与《仪礼·士冠礼》的八段祝辞相互比较之后,他得出结论:“可以肯定,《橘颂》是屈原举行冠礼时明志之作。”

  所谓《橘颂》“因《士冠辞》而成文的痕迹”,主要指《橘颂》“嗟尔幼志”句与《仪礼·士冠礼》始加冠的祝辞“弃尔幼志”句仅仅一字之异,其次指《橘颂》中出现的“嘉”字在《士冠礼》出现五次,《橘颂》出现的“服”字在《士冠辞》中出现六次,《橘颂》出现的“德”字也在《士冠辞》中反复出现。

  该观点新则新矣,却实在缺乏足够的材料予以支撑。那些“痕迹”,当然都算得上有根据,都是事实,但如果要作为铁证,其理由毕竟不充分。仅凭两篇文章中有一句话基本相同,三个字互见,就能断言其中一篇因另一篇而成文吗?尽管如此,目前仍有少数学者一直为之鼓与呼,力图证明上述观点的创新性与合理性。

  无论关于何种领域的研究,都切忌仅凭一鳞半爪的形似而匆匆立论,应该在深入探索、抓住实质的内部联系后,才作出可靠的判断。笔者将试图从四个方面证明《橘颂》非屈子行冠礼之作:一、《橘颂》歌颂的对象与《士冠礼》所记行礼的时间不合;二、《橘颂》没有反映士冠礼这个典礼仪注的实质内容和成人内涵;三、《橘颂》的主题思想和表现手法,决定了它不必为行冠礼之作;四、通过与确证为行冠礼的文学作品的比较辨析,也可以看出《橘颂》不属于此类作品。兹具体阐述如下。

  一、《橘颂》歌颂的对象与《士冠礼》所记行礼的时间不合

  小戴辑《礼记·曲礼上》:“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郑注:“名曰幼,时始可学也。《内则》曰:‘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曲礼》又说:“男子二十冠而字。”郑注:“成人矣,敬其名。”孔疏:“‘人生十年曰幼,学’者,谓初生之时至十岁,依《内则》‘……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故以十年为节也。幼者自始生至十九时……是十九以前为幼……‘二十曰弱,冠’者,二十成人,初加冠,体犹未壮,故曰弱也。”孔疏下文还说到天子诸侯之身的其他冠时,但另有文献(譬如《说苑》与《韩诗外传》)取荀卿之说。《荀子·大略》称:“天子诸侯子十九而冠。”杨倞注:“十九而冠,先于臣下一年也。”可见古代行冠礼的时间有明确的说法:对天子诸侯子而言,十九岁行冠礼;对臣下而言,他们和他们的儿子,二十岁才行冠礼。沈凤笙文倬先生说:“冠礼是贵族子弟在十九足龄后一个月举行的,即所谓‘二十曰弱,冠’(《礼记·曲礼上》)。”

  由上可知,古人所谓幼和冠是两个不同的时间概念。“幼者自始生至十九时”,“是十九以前为幼”;二十岁称冠,十九足龄后一个月可以行冠礼。对于除天子诸侯子之外的一般贵族而言,冠时年岁大于幼时。屈子出身虽贵,但毕竟不算天子诸侯子,更非天子诸侯,所以屈子行冠礼一定在进入二十岁之后,并非幼年之时。

  至于《橘颂》诗篇原作,它透露出来的时间概念又如何呢?它歌颂的对象正处于哪个年龄段呢?这是不难弄清楚的: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纷緼宜修,姱而不丑兮。

  《橘颂》是对橘树“受命不迁”而“生南国”的歌赞,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生机盎然、“纷其可喜”、“姱而不丑”的“嘉树”形象。这些“嘉树”正处在生命旺盛期,“青黄杂糅”正是快要成熟的阶段。稍有礼学常识的读者都知道:“冠礼是成人礼。”“冠礼是自始至终围绕这个成人意义而展开的。”《橘颂》赞美的橘快要成熟了,然而尚未成熟。如果以拟人化手法理解《橘颂》,则该诗歌颂的对象显然处于尚未行冠礼加冠之时。

  《橘颂》诗中表示时间概念更加明确的是下面的句子:“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王逸注:“尔,汝也。幼,小也。言嗟乎众臣,女少小之人,其志易徙,有异于橘也。”朱熹注:“尔,指橘而言。幼志,言自幼而已有此志,盖其本性然也。”

  《橘颂》又有这一句:“年岁虽少,可师长兮。”王逸注:“言己年虽幼少,言有法则,行有节度,诚可师用长老而事之。”洪兴祖补注:“言可为人师长。”朱熹注:“年岁虽少,亦言其本性自少而然,非积习勉强也。”王船山解释“嗟尔幼志”句说:“当初生而已为嘉树,喻贞邪各从性生。”

  可知“幼志”之“幼”是“少小”、“幼小”之意,也就是《曲礼上》“人生十年曰幼”的意思。由此可以断定:《橘颂》“幼志”之“幼”与“年岁虽少”同义,作为一个时间概念,它的范围不能包括行冠礼之时。马茂元先生《楚辞选》注“年岁虽少”一句说:“这里的‘少’,与前文‘嗟尔幼志’的‘幼’用意相同,指幼树初生之时。”“幼树初生之时”比方人之生长,应与人之幼年相仿,显然不是成年之时,不是举行冠礼的时候。

  二、《橘颂》没有反映士冠礼的典礼仪注内容和成人内涵

  现在可以判断:《橘颂》歌颂的对象与《士冠礼》所记行冠礼的时间不合。而《橘颂》与《士冠礼》的实际内容,也决定了《橘颂》并非“屈原行冠礼之作”。“士冠礼的正礼部分,从开头‘筮宾’(卜问举行冠礼的吉日)到结尾‘送宾归俎’一起有十五个节目,其中以‘冠日陈设’、‘始加’、‘再加’、‘三加’、‘宾字冠者’五节最为重要。”如果说“《橘颂》是屈原举行冠礼时明志之作”,总该有士冠礼十五个节目的哪怕一点点痕迹,至少应该有最为重要的五个节目的蛛丝马迹。实际情况却是没有。虽然《橘颂》与“士冠辞”有一句话基本相同,三个字互见,可是这一句话(“嗟尔幼志”)、三个字(嘉、服、德)根本不能表示士冠礼的任何仪注节目,然则“《橘颂》为屈原行冠礼之作”从何说起?

  “嘉”、“服”、“德”三字独立,其不能表示冠礼之为成人礼的含义,是由它们自身决定的。任何人都无法任意强化各个独立的汉字的表意功能。至于《橘颂》“嗟尔幼志”一句,与《士冠礼》的“弃尔幼志”虽然仅一字之差,但已透露出各自境界和含义的不同。根据前文援引的王逸、朱熹、王船山诸人的阐释,“嗟尔幼志”表示对幼志的赞叹而已,含义明显与冠礼(成人礼)无关;“弃尔幼志”则表示人生境界的开拓和视野的增广,表现成人礼应有的人生进步的含义。

  “幼志”虽然美好,但人生的进步到了不满足于“幼志”的阶段,于是就产生了成人礼。人生应该不断追求进步,由是就有了成人礼仪中加冠的“始加”、“再加”、“三加”。《士冠礼》“弃尔幼志”有不自满、求进步的意思,有向幼年告别、放眼未来的意思,“弃”是“挥弃”、“弃绝”之义。而仔细领会《橘颂》“嗟尔幼志”这一句,应可认同王逸等人的观点,此“嗟”不是《周易·离卦·六五》“戚嗟若”之嗟,不是《节卦·六三》“嗟若”之嗟,而是《诗经·烈祖》“嗟嗟烈祖”之嗟。叹美之(“嗟”),挥弃之(“弃”),二者明显不同。“弃尔幼志”实有弃旧图新的深义,可作士冠礼的标志,使人站在人生新的起点,振作精神,鼓舞志气。而《橘颂》赞美少年之橘和少年之人,强调“受命不迁”的贞固初始本性,恰恰没有成人礼“弃尔幼志”的含义。

  三、《橘颂》的主题思想和表现手法决定了它不必为行冠礼之作

  那么,究竟该如何理解《橘颂》的主题思想呢?为了表达主题思想,屈原又是如何展开形象思维的呢?关于这两个问题,前修时贤多有议论。

  王逸云:“美橘之有是德,故曰颂。《管子》篇名有《国颂》,说者云:颂,容也,陈为国之形容。”朱熹云:“言橘之高洁可比伯夷,宜立以为像而效法之,亦因以自托也。”王船山说:“橘者,南方之嘉木也……原偶植之,因比物类志,为之颂以自旌焉。”上述说法影响甚大,但前贤于此亦稍有异义,例如姜亮夫先生说:“美橘之有是德,故曰颂。颂者,容也。此就文之用而言。至其体实与荀子诸物赋不殊。盖战国南疆新兴文体之一,荀卿屈原皆优为之。惟荀卿哲人,故诸赋无切身寄情之语;而屈原文家,故《橘颂》有兴叹致美之辞;此其大殊也。自王逸以来,多以此篇比附屈子忠贞之德。文人有作,固可借物以寄其情,甚且融己以摄于物;然寄情之方至多,比附之术无限,必牵合一人一生行事之某某等类,恐多扞格不通之义,实成涂附不经之言。”

  笔者认为,姜亮夫先生的说法最为融通。《橘颂》主题确实是颂橘,借颂橘以寄托作者自己“行比伯夷,置以为像”,独立不迁,秉德无私,淑离不淫,与橘为友的情志。该诗的表达手法是托物言志。古今治楚辞者大多同意这些观点,应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但说《橘颂》为屈原以橘自喻,则未必为学界公认。盖托物言志可以是借他物寄托作者的志向,而未必就是以他物比喻作者自己。说《橘颂》是作者以橘自喻,正如姜亮夫先生所论,“恐多扞格不通之义,实成涂附不经之言”。

  汤炳正先生也曾指出过这种情况的危险:“《橘颂》虽然是屈原运用‘拟人’手法自我写照,而所取的角度却不同于一般。即诗人并不是直接以橘树自况,乃是以‘拟人’手法赋予橘树以崇高的品质,进而把橘树作为自己学习的对象、仿效的典范。故其中的‘嗟尔幼志’的‘幼’,‘年岁虽少’的‘少’,皆指橘树,而非自指。否则,‘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要别人以自己为‘师长’,向自己学习,不仅立言不谦逊,而且也把诗人在诗篇中的主客地位搞颠倒了。故决不应当把《橘颂》中的‘幼’‘少’跟诗人的年龄混为一谈。”

  遵照姜亮夫、汤炳正等先生的指示读《橘颂》,不以该诗为作者自指,不牵合屈子一生行事,就可以避免对原作的误解,不致于扞格不通并进而误导读者。只要不妄加比附,不存先入为主之见,只管平心静气地诵读原作,就不难认识到,屈子并未自比橘树,没有一句话以橘树自比。原作对橘树取两种语气说话:一是第二人称,与橘树当面对话,如“嗟尔幼志,有以异兮”;更多的,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用第三人称说话。

  《橘颂》全篇,除去语气词“兮”,纯为四言诗。与基本句式为四言的《诗经》相比,《橘颂》在咏物言志的描写与抒情艺术方面,均胜过《诗经》一筹。全诗凡36句,152字,《诗三百》中没有这样长的咏物诗。《诗经》中的咏物描写,难道都是以物自托自喻么?而后人咏物,譬如咏梅、咏桂、咏菊、咏松树,其中有自比的,也有并不专以自喻者。王湘绮《桂颂》,陶铸《松树的风格》,难道非理解为自喻不可吗?

  综上,明白《橘颂》与屈子行冠礼无关,并且不必以为屈子自喻,就可以不必将该诗创作时间定在作者弱冠之年,更不必在读《橘颂》时大做关于屈子生卒年代的考证文章了。目前学界颇有关于《橘颂》创作时间的讨论,或称屈原晚年所作,甚至称为屈原绝笔之词,或又称为早年、青壮年所作,甚至可能是屈原最早的作品,纷纷议论,而多从诗中表现出来的思想内容、情绪语气或片言只语的内证外证立论,各执一词,而都难乎为铁证。

  四、行冠礼文学作品举例及与《橘颂》的比较辨析

  唐欧阳询编撰《艺文类聚》卷第四十,专门谈到冠礼。唐朝徐坚等著《初学记》,卷第十四有“冠第六”。宋李昉等人所撰《太平御览》卷五百四十为礼仪部十九,其中也专列有冠礼。再加上历代史书,前人关于冠礼冠文的记述极其繁多,兹择数条论述如下:

  家语……又曰:成王年十有二而嗣立,明年六月冠……其颂曰: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乃心衮职,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尔祖考,烝烝无极。

  晋书礼志曰:江左诸帝将冠……太尉跪读祝文曰:今月吉日,始加元服,皇帝穆穆,思弘衮职,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遵祖考,永永无极,眉寿惟祺,介兹景福。

  后汉应亨赠四王冠诗曰:永平四年,外弟王景系兄弟四人并冠,故贻之诗曰:济济四令弟,妙年践二九。今月惟吉日,成服加元首。虽无兕觥爵,杯醮传旨酒。

  后汉黄香天子冠颂曰:以三载之孟春,建寅月之上旬,皇帝将加玄冕。简甲子之元辰,厥日王於太皞,厥时叶於百神。既臻庙而成礼,乃回軨而反宫。正朝以享宴,撞太蔟之庭锺。祚蕃屏而鼎辅,暨夷裔之君王。咸进酌于金垒,献万年之玉觞。

  宋沈约冠子祝文曰:蠲兹令日,元服肇加。成德既学,童心自化。行之则至,无谓道败。敦以秋实,食以春花。无耻下问,乃致高车。子孙千亿,广树厥家。

  萧子范子《冠子箴》曰:是月惟令,敬择良辰,式遵士典,谘筮于宾,嘉字爰锡,醮酒方陈,礼庄尔质,德成尔身,永变童心,长移悼齿,朱锦辞发,青约在履,丹石为操,冰泉厉己,务简朋匹,由苏游止,在我尚谦,推物尽美,面谄退言,弗纳于耳,直弦矢辞,斯为良士。

  今按:依据上下文义及其他版本,《晋书·礼志》“今月吉日”应为“令月吉日”,应亨《赠四王冠诗》“今月惟吉日”应为“令月惟吉日”。从以上所载《家语》颂文、《晋书·礼志》祝文、应亨《赠四王冠诗》、黄香《天子冠颂》、沈约《冠子祝文》、萧子范《冠子箴》,再联系《仪礼·士冠礼》中的八段祝辞,可以归纳出如下几条意见:

  1、“去王幼志”,“成德既学,童心自化”,“德成尔身,永变童心”,一再强调《士冠礼》的“弃尔幼志”精神,强调变化和扬弃,而恰恰不是《橘颂》中的“嗟尔幼志”,因此,《橘颂》四次申说“受命不迁”、“深固难徙”、“独立不迁”、“深固难徙”,固然表明了主人公的美志,但也更加说明了它的非冠礼性质;

  2、以上关于冠礼的文学作品,无一例外地强调吉日良辰,也就是强调其典礼特性,这恰恰是《橘颂》一诗所不具备的;

  3、在以上所有确证为行冠礼的文学作品中,没见过行冠礼者的自作,基本上都是他人的祝颂,这进一步说明,就算《橘颂》与冠礼有关,也绝非屈原自作。

  五、顺便提及

  行文至此,本文基本上已经可以结束。顺便还有一点可以提及,进入新世纪之际,有学者提出“《橘颂》颂的是柚不是橘”,理由主要有四:

  1、柚和橘一样,“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2、柚树枝干多锐刺,符合“曾枝剡棘,圆果抟兮”特性,而挂果的橘树通常无刺;

  3、柚果“精色内白”,而橘的内瓤绝非白色,只有橘红、橘黄和淡黄三种颜色;

  4、柚树是常绿大乔木,“淑离不淫,梗其有理”,而“橘树却是无主干,无直茎的灌木或小乔木,高不过丈。其枝茎多细小,多弯曲,枝茎的表面纹理也很一般”;

  5、柚和橘一样开白花,“绿叶素荣,纷其可喜”。

  至于屈原在《橘颂》中颂的明明是柚,为何要标题为《橘颂》,作者认为,“主要是先秦时期古代汉语修辞解义上的原因”,是特定时代以橘概柚的用语习惯使然。作者并且例举了晋代郭璞的一首赞词《柚赞》:“厥苞橘柚,精者曰甘。实染繁霜,叶鲜翠兰。屈生嘉叹,以为美谈。”还有宋代朱熹一首涉及《橘颂》的五言诗,标题也是《柚花》,证明早已有“对《橘颂》所颂之物作出柚解的先前之作”。

  笔者以为,此说颇有合理因素,可资参考。而无论《橘颂》所歌对象为柚为橘,两者果实颜色同为赤黄,“青黄杂糅”都属于接近成熟时期,故不影响本文开头第一大点所说“该诗歌颂的对象显然处于尚未行冠礼加冠之时”论点的成立,也不影响本文第二大点关于《橘颂》内容情志、第三大点关于主题思想以及托物言志表达手法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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