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欢迎光临走近屈原 - 汨罗屈原文化网站!
首页 > 屈学园地 > 正文

《湘君》、《湘夫人》新探
2013-04-02 14:59:05   来源:   作者:   评论:0 点击:

  《湘君》、《湘夫人》新探

  易重廉

  摘要:首先,本文论证了“君”与“夫人”古并可程女性,且身分无别。《湘》具体指舜妃娥皇与女英。然后,推论二《湘》实为一篇,不过上章写“斯待的迫切”,下写“会合的畅快”而已。最后进一步论证娥皇女英与水的关系,而水又与月密不可分,故二妃为楚人月神。

  关键词:娥皇;女英;月神

  洞庭江湘,在湖南号称大水。初民崇拜自然,以为万物有灵,因而造为洞庭江湘之神,这是不足为奇的。但是,自从帝舜南巡,死葬九疑,而舜之二妃娥皇、女英又随之溺死湘江,故南楚人民以舜事附于九疑山神,而以二妃事附于湘江水神。给原始《九歌》的《东君》、二《湘》注入了新的内容,增添了新的色彩,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笔者有《<东君>考》,详说帝舜与九疑的关系。今又作《<湘君>、<湘夫人>新探》,

  详探二妃与湘江的关系。

  不过,二妃问题,歧说颇多。

  其一,“非尧二女,乃舜二女”说。

  清郭嵩焘《湘阴县图志》引《姓谱》云:

  黄帝十五子始造弓矢,赐姓名日张弧,张渤当即其后。古社稷之祀,配以人神,山川亦然,张渤当配祀湘水神。

  又引罗泌《路史》云:

  虞帝二女宵明、烛光降于洞庭国君。所谓洞庭国君,宜即分治洞庭、彭蠡之张渤。则湘夫人乃舜女,非舜妃。

  明陈士元在《江汉丛谈》中引《路史·发挥》即指出:“潇湘二女乃帝舜女也。”并以为“前人据帝舜南巡,二女从征,溺死湘江”,“遂指湘君、湘夫人以实之”,是“其不深研”的缘故。

  其二,“非尧二女,乃帝二女”说:

  《山海经·中次十二经》云:

  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川,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

  晋郭璞注“帝”为“天帝”。《山海经》单言“帝”时即“天帝”。郭沿成例作注,疑若有据。

  其三,“二女未来湖湘”说。

  宋沈括《梦溪笔谈》云:

  旧传黄陵二女,尧子舜妃。……考其年岁,帝舜陟方之时,二妃之齿已百岁矣。

  清郑敦曜《亦若是斋随笔·舜葬苍梧考》引张文潜诗云:

  重瞳陟方时,二妃盖已老。

  岂有泣路旁,洒泪留丛筠?

  百岁老妪,自然没有不远万里来湖湘的可能。

  其四,“二女非葬湖湘”说。

  明张萱《疑耀·洞庭湘妃墓辨》谓舜葬鸣条,而二妃一葬于渭(《竹书纪年》),一葬于商州(《帝王世纪》),或(并)葬于蒲(原注:平阳府,……苍梧谷)。

  不过,尽管有如此之多的歧说,但与二《湘》本身所提供的富有说服力的内证来说,歧说却一并是苍白无力,因而也是无足轻重的。

  陈子展先生说得好:

  我以为对于湘君、湘夫人的解释,最好还是从《楚辞》本身去找。《湘君》篇中说及参差,难道这和舜作箫,其形参差,也叫作参差的古史传说无关?《湘夫人》篇中说及九疑,《离骚》篇中也说:“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难道这不是用了舜死苍梧葬在九疑的那个古史传说?《远游》篇中说:“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难道这不是说的舜作韶乐,二女之神鼓瑟湖上,把古史传说和神话融合在一起来说吗?

  正因为这样,所以,东汉以来,大多数著名的楚辞学者如王逸等,便都毫不含糊地肯定《九歌》二《湘》与二妃的关系。

  不过,即使如此,问题也还远不是一揽子都解决了的。

  说“君”

  南宋洪兴祖《楚辞补注·湘君篇》云:

  王逸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二妃也。

  王逸谓“湘君”为“湘水之神”,“湘夫人”为二妃娥皇女英。东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认为“湘夫人”为娥皇女英二妃,“湘君”理当为“帝舜”,而不是“湘水之神”。

  在“湘君”的规格上,王、郭有分歧,但在“湘君”的性别上,他们的观点却是完全一致的:“湘君”是男性神。

  洪兴祖在补注《湘君》时驳正他们说:

  以余考之,璞与王逸俱失也。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英,自宜降日夫人也。

  他还申说:

  《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

  附合洪兴祖的有撰写《楚辞集注》的南宋大学者朱熹。

  洪、朱的观点是:“湘君”、“湘夫人”都是女性神,不过“君”为正妃娥皇,“夫人”为侧室女英。

  就这两派观点集中发表过评论的有近人林庚先生等,林说:

  从情理上说,一个叫湘君,一个叫湘夫人,摆在一起,当然正是一对夫妇。

  他也多方求证:

  “君”一向是男子的称呼,古人虽有自称其妻为“小君”、“细君”的,却并没有单独用“君”称女子的。何况这里又不是自称。例如《诗经》说“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这“君”能指女子吗?从《九歌》本身说,《东君》、《云中君》都显然是指男性的神,《湘君》也不该例外。

  看得出来,林先生是倒在王、郭一方的。

  那么,对于洪、朱一方的观点,林先生又是怎样看的昵?他说:

  两篇(指二《c湘》一一引者)……如此相像,所以如果湘夫人是描写女的,湘君似乎也正是同样的描写。这样,湘君就跟着湘夫人而变为女的了。

  这种“跟着变为”的推测,怎么说也难免带几分滑稽,洪、朱地下有知,恐怕也会发出冷笑的。

  不过,可以肯定,两派的观点,早已尖锐地被推到了每一个楚辞学者的面前了。

  笔者发现,两派的观点,一开始就似乎比较集中地落在一个“君”字上。

  就王、郭一派说,“君”,从来就是男子的专利,不能、特别是不能用来单独称女子。

  就洪、朱一派说,“君”是“正妃”,“夫人”只能算“侧室”。

  王、郭的“君”牵涉到性别的问题,即男性、女性的问题。洪、朱的“君”牵涉到规格的问题,即正妃、侧室的问题。不解决好“君”字的问题,二《湘》的性别,规格,便都是一笔糊涂帐,什么人也说不清。

  古人有没有用“君”、特别是单独用“君”称女子的?

  回答是:有!

  《诗·郑风·鹑之奔奔》:

  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传》云:

  君,国小君。

  《疏》云:

  小君,谓宣姜也。

  宣姜,女子也。《传》、《疏》称其“小君”,《诗》则单独以“君”称之。可见“君”是可以单独用来称女子的。

  也许有人会说:《鹑之奔奔》是诗,诗受音节的限制,所以只好单独用一个“君”字。那么,再举一证。《史记·外戚世家》云:

  (汉)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臧儿为平原君。

  平原,县名,故城在今山东平原县南。湘江,水名,在湖南。称皇太后臧儿为平原君,与称二妃为湘君,性质完全是一样的。“古人没有单独用‘君’称女子”,这只能是林先生讲的一句想当然的话,应该推倒。

  “君”可以单独称女子。但是,“君”是不是女子中的“正妃”,比“夫人”高出半个档次昵?

  回答是:不是!

  《论语·季氏》云: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日君夫人。

  这一段文字,文献缺如,后人已无法详细解释。但“夫人”、“寡小君”、“君夫人”均可以用去称“邦君之妻”,可见“君”与“夫人”没有正、侧之分。

  上引《鹑之奔奔》笺云:“夫人对君称小君”。情况与《季氏》一样。

  司马迁在《秦始皇本纪》里说:

  始皇……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

  始皇问“湘君何神”,见多识广的博士一个个说是“尧女,舜之妻”,而没有指出什么“正妃”、侧室的。

  东汉刘向的《列女传》卷一也说:

  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

  刘向和秦博士一样,“湘君”包括娥皇女英二妃。哪里分什么正妃、侧室?传为东晋张华的《博物志》卷十说:

  洞庭之山,帝之二妃,尧之二女也,曰湘夫人。

  无独有偶。博闻强志的张华又把娥皇女英一并称为“湘夫人”,也没有分什么正侧。

  说清了“君”字的意思,笔者认为:

  湘君是娥皇女英,“湘夫人”也是娥皇女英。

  “湘君”、“湘夫人”都是女性神。“湘君”

  说穿了,两篇原来是一篇。

  二《湘》原来是一篇

  二《湘》原来是一篇,这是林庚先生发现的。林先生是以此来证明他的“湘君”为男性神、“湘夫人”为女性神的。笔者否定“湘君男性神”说(说见上节),但笔者对“两篇原来就是一篇”的观点持完全肯定的态度。

  首先,从地点来看,两篇紧相衔接。

  《湘君》依次叙述的地点是: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中洲”——“君”滞留的地方。“君”谓帝舜。

  驾飞龙兮北征,值吾道兮洞庭。

  “洞庭”——“吾”转道的地方。“吾”谓二妃。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由“洞庭”而望“涔阳”,由“涔阳”而横“大江”,接近江北了——这都是二妃走过的地点。

  早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由接近江北,而抵达“北渚”。到了“北渚”便“弭节”了,停下来了——

  这是二妃的终点。

  《湘夫人》依次叙述的地点是: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湘君>的地点在“北渚”结束,《湘夫人》的地点从“北渚”开始。用一个“北渚”,让地点衔接得这么紧,说明“两篇原来就是一篇”。

  “帝子”,有人说是“湘夫人”,理由是古时男女均可称“子”。但笔者认为,古时男女均可称“子”不错,但“帝子”必须有“帝”的身分,不是一切男女可以称的。因此,“帝子”应是帝舜。

  二妃早到了北渚,帝舜也降临来了北渚。这个地点也许是他们此次约会前已经预定好了的。但是,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帝子登上“白蔟”,却什么也没有望见。这到底是为什么昵?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西兮瀣。

  原来二妃到了北渚,“思公子兮未敢言”,“公子”即帝舜。思念帝舜又不敢在人前露出声色,一味地等呀等呀,等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见到帝舜,二妃百无聊赖,憾憾地去了“西滋”。从“北渚”到“西滏”,方向变了,帝子又哪里能望到二妃了?

  第二,从时间上看,两篇也紧相关合。

  先看大时间。

  《湘夫人》云:

  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湘君》云:

  石濑兮浅浅,巨龙兮翩翩。

  写的都是典型的秋色,是《诗·氓》中“秋以为期”的意思。

  再看小时间。

  《湘君》末段云:

  夕弭节兮北渚。

  傍晚到了北诸这个预先约定的地点。

  《湘夫人》首段云:

  与佳期兮夕张。

  “与”,同意。“佳期”,谓约会的好时光。洪兴祖引一本“佳,,下有“人”字,并谓“佳人”为二妃,殆非。“夕”,黄昏。古男女婚配在黄昏,《离骚》所谓“曰黄昏以为期”是。“张”,张罗、安排。句意为:(双方)同意会合的好时光安排在(今天)黄昏的时候。

  《湘君》的时间在“夕弭节”结束,《湘夫人》的时间从“夕张”开始。用一个“夕”字,让时间关合得这么紧,也说明“两篇原来就是一篇”。

  最后,从情感来看,两篇更是一线贯穿的。

  林庚先生指出:

  《湘湘君》里只是一种迫切的期待,《湘夫人》里却有了畅快的会合。……显然是一个分不开的连续的叙述~…根本不能割裂成为两篇。

  先看表现迫切期待的《湘君》。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这是“望君”。怎么望?吹着参差望。参差是帝舜的发明,见物如见人呀。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这是“思君”。怎么思?思得坐立不安:一会儿飞舟北征,一会儿转道洞庭,

  一会儿远眺涔阳,一会儿扬灵大江,一直思到侍女连声太息,自己涕泪横流。

  交不忠兮怨长,恩不甚兮告余以不闲。

  这是“怨君”。怎么怨?怨“交不忠”,怨“恩不甚”,怨“心不同”。

  “望君”是希望早一点见到君。约定的时间已过,却还见不到君,所以就“思君”。思了许久,君仍不来,便不得不“怨君”了。但是,“望”也好,“思”也好,“怨”也好,都不过是一种“期待”的心情表现而已,一种“迫切的期待”的心情表现而己。

  再来看表现畅快会合的《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蘋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蔟中,罾何为兮木上?

  这一下轮到帝舜“骋望”二妃了。

  帝子来到北渚,登上白薠,想着约定安排在今天晚上的美好时光,周身流淌着一股幸福的暖流。可惜,他极目“骋望”,望到的不是二妃,只是那嫋嫋的秋风、粼粼的水波和萧萧而下的落木。他觉得失望,很失望。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再回过头来看二妃,二妃也在“远望“。可惜,天地荒忽,流水浩渺,帝舜何方,她们也没有望见。她们也觉得失望,很失望。

  失望到了极点,突然间,希望来了!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佳人召予,腾驾偕逝,畅快会合的希望终于到来了!

  注家多以为“佳人”谓“湘夫人”或二妃,大谬。“佳人”谓帝舜。《楚辞·悲

  回风》有“惟佳人之永都兮”与“惟佳人之独怀兮”两句,王逸注前句“佳人”为“怀襄王也”,后句为“怀王”,并其比。

  帝舜召二妃偕逝,二妃有多畅快!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网薜荔兮为帷,擗蕙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栏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举凡天地间的香草佳木,珍石宝玉,几乎都被二妃驱遣在一起,共同构建了一座她们与帝舜会合的“洞房”。你说她们有多畅快,她们就有多畅快。

  再看帝舜那边:

  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九疑神山,五彩缤纷,众神齐来,济济如云,其畅快淋漓也不比二妃稍逊。

  期待,期待得迫切。会合,会合得畅快。这就是二《湘》的全部内容。,内容贯穿一线,证明二《湘》“原来就是一篇”。

  娥皇女英溺死江湘,被人们尊为湘水之神,叫作“湘君”。后来有人不知道“君”可以称女子,便妄加“湘夫人”于“湘君”之后,把一篇《湘君》割裂成男性神“湘君,,(帝舜)和女性神“湘夫人”(娥皇女英)了。

  舜死苍梧,葬九疑,根本不可能作湘水之神“湘君”。二妃死湘水,葬洞庭,才是名副其实的湘水之神“湘君”。

  但是,正和帝舜不是九疑山神,而是日神一样,娥皇女英也不是单纯的湘水之神,而是月神。

  娥皇女英是月神

  我国古代,对日神和月神怀着同样崇拜的心理。

  《周礼·大宗伯》郑注云:

  四望日月星海。

  《北堂书钞》引《五经异义》云:

  是祭河海星月,皆用望礼。

  “望”是古祭名。日月“皆用望礼”,即日月的神格同等。

  《说文》云:

  朢,月满也。与日相望,似朝君,从月从臣从壬。壬,朝廷也。

  说解不一定很准确,但日月相对的关系却表述得十分清楚。前己谈及,死苍梧、葬九疑的帝舜,笔者已详证其为楚人的日神。死湘水、葬洞庭的娥皇女英是帝舜的二妃,理应与日神相对,是楚人的月神。

  试详证之。

  《山海经·大荒南经》郭璞注云:

  羲和,盖天地始生,主日月者也。故(《归藏》)《启筮》曰:“空桑之苍苍,八极之既张,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职出入,以为晦明。”

  “羲和”是什么人?

  《山海经·大荒南经》云:

  羲和者,帝俊之妻。

  大学者王国维等已确证,帝俊就是帝舜。那么,帝俊妻是不是帝舜妃呢?

  《山海经·大荒西经》云:

  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

  而《吕氏春秋·勿躬>云:

  尚仪作占月。

  帝俊又有妻叫常羲、尚仪。常与尚,并阳部字。羲从“我”得声,在歌部。仪也从“我”得声,在歌部。故“羲”与“仪”声同。

  常、尚、皇,阳部字。羲与仪声同,并从我声,娥亦从我声,并在歌部。这样,“娥皇”便是“常羲”和“尚仪”的倒言。传说中的名字颠倒顺序,往往有之。故帝俊妻常羲、尚仪,也就是帝舜妃娥皇。常羲、尚仪是生月、占月的月神,娥皇当然也可以充当月神。

  被王国维等确证了与帝舜同为一人的除了帝俊之外,还有一个帝喾。他有一个妻子,叫姜原。

  帝喾与帝舜是一人,姜原与娥皇自然也是一人了。

  “姜”与“皇”,并在阳部。“原”与“娥”,又同属疑母,不过一音之转。与帝俊妻“常羲”、“尚仪”是帝舜妃“娥皇”的倒言一样,“姜原”也是“娥皇”的倒言。

  藏着不死之药的西王母,《山海经·西山经》告诉我们:她是“主知灾厉五刑残杀之气”的。而《淮南子·天文训》云:“月为刑,月归而万物死。”刘毓庆先生据此而推论说:

  西王母就是月神。

  并进一步申述:

  据《尔雅)),王母就是祖母。《周易·晋》有云:“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是王母为周人对女祖之称。所谓西王母,也就是周之女始祖姜原了。

  那么,姜原作为月神也是毫无疑问的了。姜原的倒言为娥皇,娥皇例得充当月神。

  前面提到西王母的不死之药,偷走了不死之药的那个人叫嫦娥。显然也是娥皇的倒言。

  《淮南子·览冥训》云: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恒娥窃以奔月。

  恒娥就是嫦娥。

  《归藏》云:

  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为月精。

  “月精”就是月神。

  今人多知嫦娥“属神羿之妻”,其实,这是“神话传说之演变无定”的结果。嫦娥即嫦羲、尚仪,即姜原,即娥皇,是帝俊之妻,帝喾之妻,因而亦即帝舜之妃也。“嫦娥”既为月神,倒言的“娥皇”同样可为月神。

  我们从俊妻常羲(或作尚仪)、喾妻姜原和一个“准俊妻、喾妻”的嫦娥三方面证明了她们都是舜妃娥皇。她们都是月神,故舜妃娥皇也是月神。

  但是,问题还有另外一面。

  大家都很清楚:帝舜有二妃:一娥皇,一女英。娥皇是月神,女英也是月神吗?帝喾也有二妻:一姜原,一简狄。姜原是月神,简狄也是月神吗?帝俊也有二妻:一常羲(或作尚仪),一羲和。常羲(或作尚仪)是月神,羲和也是月神吗?

  《大戴礼·帝系篇》云:

  帝舜妻于帝尧之子,谓之女匽氏。

  “女匽”就是“女英”。《匽侯旨鼎》里“匽”作“燕”。匽与燕,寒桓部,

  影纽,可通。萧兵先生论定女英是燕子的化身,是燕子女神。

  《天问》云: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仃嘉?

  《天对》云:

  胡乙之食,而怪焉以嘉。

  《天问》说“玄鸟”,《天对》说“乙”。“乙”就是“燕子”。传说帝喾妻简狄吞燕卵而受孕。那么,简狄也是燕子的化身,是燕子女神。

  但是,《尔雅·释鸟》云:

  鸥,凤。

  故《礼记·月令》疏引《郑志》焦乔答王权曰:

  娀筒狄吞凤子之后,后王以(从段玉裁补)为禖官嘉祥,祀之以配帝,谓之高禖。

  那么,“燕”也就是“凤”了。

  《周易·序卦传》云:

  离为凤。

  又云:

  离为日。

  可知“凤”为“日”鸟。

  女英和简狄都带有日神的因子。

  羲和的情况也差不多。她本来是“主日月”的,兼有日月二神的身分。

  《吕氏春秋·审分篇》云:

  羲和作占日,常仪作占月。

  已经和“常仪”(即常羲或尚仪)分工,只主“日”了。

  帝俊二妻,常羲(或尚仪)主月,羲和主日。帝喾二妻,姜原主月,简狄主日。帝舜二妃,娥皇主月,女英主日。

  于是,一种奇特的现象出现了:

  帝俊与常羲,羲和。帝喾与姜原、简狄。帝舜与娥皇、女英。构成了一对对实际上的日月配偶神,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常羲与羲和,姜原与简狄,娥皇与女英,又构成了一对对虚幻中的日月配偶神。这种现象的出现,是女性被挤出主“日”的势力范围之后,对往日光荣的留恋和失去往日光荣的无奈的感情的流露,是女性兼为日月二神退而只为月神的历史过渡。

  男性日神高踞于大山之上(实即天),她们自己便只好默默地退到水中去主月了。

  水与月

  水与月的关系,从来就是密不可分的。

  《吕氏春秋·精通篇》云:

  月也者,群阴之本。

  东汉张衡《灵宪》云:

  月者,阴之宗。

  《白虎通·三军》说“月”是“群阴之长”,《礼记·觐礼》又说是“太阴之精。”

  因为月为阴本、阴宗、阴长,阴精,故其象为水。

  《春秋元命苞》云:

  颛顼骈干,上法月参。

  注云:

  水精主月。

  东汉王充《论衡·说日》云:

  夫月者,水也。

  《淮南子·天文训》云:

  方诸见月则津而为水。

  《览冥训》又云:

  方诸取露于月。

  《说文》:

  方诸(据子《说文积墨>补“诸”字)可以取明水于月。

  因为月象为水,故方诸可以在月中取水、取露,或者津而为水。

  “方诸”是什么东西?

  《淮南子·天文训》云:

  方诸,阴隧大蛤也。

  “大蛤”即“大蚌”,水属。单言之,曰蛤,日蚌,重言之,日蚌蛤。

  蚌蛤可以在月中取水、取露,或者津而为水,它与月有什么关系昵?

  《吕氏春秋·精通篇》云:

  月望则蚌蛤实,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群阴亏。

  月望,月晦,关系着蚌蛤的虚实,乃至群阴的盈亏。它们的关系真够神秘的!神秘性还不止此。

  《淮南子·天文训》云:

  月御曰望舒……

  “方”与“望”,同在阳部,“诸”与“舒”,同在鱼部。“方诸”就是“望舒”,是“月御”。这关系神不神秘?

  犹未尽也。

  《淮南子·天文训>又云:

  月御……又曰纤阿。

  姜亮夫先生发现:

  纤阿……常羲……之音变。

  另一个“月御”又是“常羲”音变而来的。这关系神不神秘?

  至于“常仪”,我们在前面说清楚了。她就是帝俊之妻常羲(或尚仪)、帝喾之妻姜原、帝舜之妃娥皇,以及他们的“准妻子”常娥。这些人本来是主月的月神,现在却降而与“方诸”一样,成了“月御”。神话传说里,神格的尊卑,往往发生变化。只要它变化得还能够说明主题,我们尽可以不把它当一回事。

  据闻一多先生研究:

  蛤之音值为Kap,缓言之,其音微变即为虾蟆kama矣。

  陶注《名医别录》云:

  ,……南人名为蛤子。

  “”,虾蟆也。唐韩愈《初南食不贻元十八》诗云:“蛤即是虾蟆,同实而异名。”

  “虾蟆”又名“蟾蜍”。而<集韵》云:“蜍”或作“蠩”。“方诸”之“方”与“蚌蛤”之“蚌”,是单唇双唇的关系,音近。“方”或是“蚌”。“方诸”之“诸”与“蟾蜍(或蠩)”之“蜍”,同在鱼部,又同为舌上音。“诸”或是“蜍”。“方诸”似兼指“蚌蛤”与“蟾蜍”二物。

  “蚌蛤”属水族,“蟾蜍”也属水族。

  “蚌蛤”与月、与娥皇的关系已如上述,“蟾蜍”与月、与娥皇的关系又怎么样昵?

  《淮南子·精神训》云:

  日中有乌,而月中有蟾蜍。

  《春秋演孔图>云:

  蟾蜍,月精。

  月中不仅“有蟾蜍”,而且还是“月精”。它与月的关系十分密切已无疑义。

  下面,再看看蟾蜍与娥皇的关系。《初学记》卷一引《淮南子》云:

  (常娥)托身于月,是谓蟾蜍,为月精也(今本《淮南子》无)。

  《后汉书·天文志》注云:

  羿请不死亡药于西王母,恒娥窃之以奔月,是为蟾蜍。

  唐韩愈《毛颖传》亦云:

  窃姮娥骑蟾蜍入月。

  大概传说先讲“姮娥骑蟾蜍入月”。接着讲姮娥自己也变成了蟾蜍。最后讲再变而成了“月精”,是月神了。

  但是,这个骑着蟾蜍入月,接着自己也变成了蟾蜍,最后又再变而成了“月精”、“月神”的“常娥”(姮娥)恰恰是“娥皇”的倒言。“蟾蜍”与“娥皇”的密切关系岂不同样是一目了然,毫无疑义的。

  月象为水,月中物多为水族。娥皇女英溺死江湘,永居水中,故与月有不解之缘,与月中物亦有不解之缘了。

  兹再举二事于后以足其说。

  一、《礼记·檀弓》云:

  舜葬苍梧,盖三妃未之从也。

  宋罗泌《路史·后纪》卷十一谓“三妃”为“娥肓、女莹、癸比”。想来是“娥皇、女英”加“癸比”吧。

  “癸比,他书多作“登比”,或“登北”。她的事,笔者在前面未曾提及,因为她本人没有什么可提的。但是,这里要提她,因为他与舜生了两个女孩。注意:不是男,是女。《帝王世纪》说:其一名宵明,其一名烛光。《海内北经》也说一曰宵明,一曰烛光。证明二女的名字没有歧说。“宵明”,夜来之明。“烛光”。照夜之光。《海内北经》说她们“照此所方百里”,《淮南子·地形训》更说“所照方千里,”这不明明是挂在夜空的那一轮皎洁的月亮吗?

  真有趣,帝舜的第二代,两个女孩,继承了母辈的事业,仍然还是“月神”。

  第二代月神与水有关系吗?

  《帝王世纪》记载着:登比氏后来随二女徙于潇湘,卒葬于此。有了和娥皇女英几乎同样的归宿。故《海内北经》这样说:“……宵明、烛光……处河大泽。”《路史·后纪》卷十一也说她们“处河大泽:并明确指出“是为湘之神”。则二女与水的关系与二妃更是没有区别了。

  二、苗族流传着“仰娥莎奔月”的故事。龚维英先生说:

  仰娥莎显系嫦娥的音变,义为清水姑娘。

  “仰娥莎”音变为“嫦娥”固无不可。“嫦娥”的倒言即“娥皇”,不如干脆说“仰娥莎”是“娥皇”的音变吧。“仰娥莎”义为清水姑娘,“娥皇”也是水中之神呀!

  月神,关系到水,关系到娥皇,在少数民族的传说里,也未尝例外。

  最后得说一件例外的事。

  《论衡·顺鼓》云:

  月中之兽,兔,蟾蜍也。

  《初学记》一月类引《春秋元命苞》云:

  月之为言阙也,而设以蟾蜍与兔……

  水族,不得居其象为水的月中。

  一多先生解释说:“蟾蜍”之“蜍”与“兔”音近,疑由此歧出。的确,“蜍”,舌上音,“兔”,舌头音,二字音近,似可歧出,但笔者意欲另作一解,以与闻说并存,祈博雅君子定夺。

  考月绕地球一周需28天(此点,古人并不陌生),与兔怀孕28天产子的时间一致,也与女人经血来潮的时间相当。月中之兔,也许暗含着人类的生殖繁衍的观念在里面吧?萧兵先生曾说二妃为“高禖之神”,主要就是从这方面考虑的。造神,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某种功利呀!况且,月中“蚌蛤”,民间一向视为女性生殖器的象征。“蟾蜍”,蛙之大者,而蛙是多子的。

  ※※※

  姜亮夫先生在其《屈原赋校注·湘君》的解题中说:

  自战国以来,舜死苍梧,二妃死湘水之说,已流传至广。哀艳之情,最足以感人情绪。舜抚三苗之威,遗说当在人间,则哀艳之事,乃出自畏服之人。于是而附益推荡,蔚为人所崇祀,盖有由来。则湘君湘夫人者,亦非为楚之山川之神.实乃楚人崇之如天者也。

  尽管姜先生以湘君为舜,湘夫人为娥皇女英,与鄙意不合。但以为舜与二妃“非为楚之山川之神,实乃楚人崇之如天者也”,与舜为楚人日神,二妃为楚人月神的浅见暗合。

  说起来,浅见也是古已有之的。

  《史记·天官书》云:

  岁星一曰摄提,曰重华,曰应星,曰纪星。营室为清庙,岁星庙也。

  《正义》据姚氏引《天官(占)》云:

  岁星者,东方木之精,苍帝之象也。

  《月令》等典籍告诉我们:东方属木,其帝太嗥。太嗥是大大光明的意思,实为日神。岁星有“日神”的神格,而它又曰“重华”。《离骚》上多次写到,“帝”也叫“重华”。那么,帝舜就是日神了。

  《尔雅·释天》云:

  觜陬之星,营室东壁也。

  《艺文类聚》卷一、《太平御览》卷一三五引《世本》云:

  帝喾卜其四妃之子,皆有天下,……下妃陬訾氏之女,日常仪……。

  《诗·大雅·生民》疏引《大戴礼·帝系》云:

  帝喾下妃诹訾氏之女曰常仪。

  《史记·历书》云:

  月名毕聚。

  《索隐》云:

  聚音陬。……月雄在毕,雌在訾。訾则陬訾之宿。

  “诹訾”就是“常仪”。“常仪”就是“娥皇”。“诹訾”为“月”,“常仪”为“月”,“娥皇”当然也为“月”。

  帝喾妃诹訾,等于帝舜妃娥皇。“觜陬之星,营室东壁也。”“营室为清庙,岁星庙也。”说明觜陬的营室之庙,就是岁星之庙。娥皇与帝舜一直生活在一起。种种事象表明:帝舜是楚人的日神,二妃是楚人的月神。他们是一对配偶神。

  一九八九年十月于邵阳师范

相关热词搜索:

上一篇:论屈原《橘颂》非行冠礼之作
下一篇:赋圣宋玉之疑点分陈

分享到: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