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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已故楚辞学者的文墨交往
2015-06-25 10:43:01   来源:   作者:漆雕世彩   评论:0 点击:

 今年六月,中国屈原学会已成立三十周年了。回想起三十年前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日,我因写出两篇论文《屈赋悬日月》、《论离骚中抒情主人公形象》,经吴丈蜀先生推荐,应组委会正式邀请,参加了在湖北荆州宾馆举行的中国屈原学会成立大会。在此次会议上,我结识了仰慕已久的屈学多位专家。多年来,我们或在会上晤面畅谈,或于会后书信往来。翻开我的签字笔记本,打开我书房和书库中的一本本藏书,翻出我书法创作室中存放的学者们的书法作品,一件件灿然在目。见字如见人,看到这些篇什,心里感到十分亲切。现捧出已故学者汤炳正、石声淮、吴丈蜀、胡国瑞、张啸虎、熊任旺 、魏际昌、石川三佐男的墨宝十二件,并说说其来历,与大家共同缅怀这些老师们。
一九八五年五月廿一日,我与汤炳正(1910-1998)先生相识于中国屈原学会在湖北荆州宾馆举行的成立大会上。那时他约七十五岁,精神䦆烁,肤色红润,满面红光,慈祥和蔼。早先就打听到他是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的弟子,四川大学教授、中国屈原学会会长,在语言学、文学、历史学、文献学、神话学等方面卓有建树,尤以语言学理论和楚辞学研究蜚声海内外。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向他请教《离骚》的韵读。他说:“惟庚寅吾以降的‘降’,古音读如‘洪’,这样就与上文的‘庸’字押韵了。”第二年一九八六年五月,中国屈原学会富阳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杭州富阳召开,我背着行李包到富阳宾馆报到时,汤先生等学会领导人早早地站到了富阳宾馆门前等候大家的到来。他和蔼地与我打招呼后,转身对站在他身旁的日本东洋大学文学部教授新田幸治先生说:“你看,孔夫子的弟子来了!”接着,他向新田先生介绍了“漆雕”一姓的来历和我本人的一些情况。会后,我将自作词《疏影•中国屈原学会第二届年会感赋》寄给了他。词曰:
 
丙寅蒲月,,赴杭州盛会,研诗屈学。嗟夫灵均,贲楚遣文,心比三秋霜洁。滋兰树蕙皆蒌绝,群小妒,朝延墨涅!忧国难,上下求索,扃志沉湘凄咽!
辞赋光华烨烨!《离骚》在、百折孤忠谁解》?!诸君共究幽深处,鸣百家、高论妙绝,料忠魂、天国遨游,忽睨辩争欢烈。炳正先生正,世彩。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我收到炳正先生的信函。打开一看,是一幅用宣纸写的书法作品,我读了头一句,知是一首七律:
 
错节盘根话大椿,   身经斧凿未成痕。
喜随画笔看椰岛,   笑带诗情过剑门。
枉说文章惊屈宋,   更无金帛遗儿孙。
如今细品人间世,   回首三朝八十春!
 
    己巳春八十自寿,世彩同志两正之,汤炳正。
 
 我端视良久,沉思良久,对先生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与先生对当时的世道人心每况愈下的忧愤也一同油然而生。先生说,自己的文章惊倒了屈宋,可文章换不来金帛留给儿孙!唉,我劝先生,有儿孙绕膝是很快乐的,在振铎中昭示后学以众妙之门是快乐的,都八十岁了,还能缔盟高会,恢弘屈学,更是快乐的!于是乎,我作和诗一首,以行书录之,也写成横幅,复函给了汤先生,诗曰:
            
                 七律  
  己巳冬,炳正先生八十寿诞,吟诗一首并书,瑶函见赠,因步其韵奉和
 
一代宗师寿大椿,   汤公四海载香痕。
蓉城振铎博通道,   新论昭人众妙门。
楚地寻幽留丽藻,   芝兰绕膝戏文孙。
弘恢屈学盟高会,   耄耋之龄得意春! 
 
 炳正先生正之,世彩。
 
附:汤炳正先生行楷书法作品《八十自寿》横幅
 

 
 我与吴丈蜀先生(1919.2.24——2006.5.15)相识于一九八四年七月的一个下午,是由当时的沙市市书法家协会主席王美之老先生介绍认识的,地点是在沙市章华宾馆。丈蜀先生,当代书法大家也。一九一九年生于四川泸州市,湖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资深文史专家,湖北省诗词学会会长,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主席,《书法报》社长。因大家都知道吴先生是著名书法家,所以市里各级领导、社会名流都早早地等在了那儿求吴先生的字。我和吴先生只谈了一小会儿话,书写就开始了。吴先生事先声明,此次一共只写十幅作品。先生为了鼓励我弘扬中国书法,践行青少年书法教学,高兴地为我写了“漆雕书法私塾”六字,便于我做招牌用。后来我感激地回赠了一床鸳鸯牌床单给他。一九八五年端午节我与吴先生重逢于在荆州宾馆举行的中国屈原学会成立大会上。在开幕式的那天晚上,我和吴先生同时被邀请,同席挥毫。事后,我们书写的作品都刊登在当时的《荆州报》上。一九八七年秋天,吴先生因公出差到荆州,晚饭后约我散步,我们从荆州宾馆一直散步到了花台。一路上,他讲了现在风气不正,表现在做学问上的弄虚作假,表现在诗词写作上的言之无物,无病呻吟,不讲平仄,表现在书法上,胸无点墨,常写错字,只会照抄古人,便自炫书法大师。此后,我经常到吴先生家去看望他。师母刘老师常对我讲起文化大革命中他们俩饥肠辘辘,想要一根油条吃而不可能,当时别人都可以排着长长的队去买,可红卫兵就是不让他们“牛鬼蛇神”买。每讲到动情处,刘老师流下了伤心的泪。
    一九九一年元月,我将平时积累的自作诗以行书抄录,订成一本,寄呈他郢正,他欣然提笔写下了《吴丈蜀跋<漆雕世彩自书诗卷>》:
 
吾写自家诗
—《漆雕世彩自书诗卷》跋
吴丈蜀
        古者书家率皆饱学之士,且复能诗,诗书双绝,自可流传后世。惟近来不乏自炫书家者,胸无点墨,落笔便俗,一幅之中,错字屡见,更不必论自书诗词也。今沙市漆雕世彩君有鉴及此,勤奋研讨,涉猎深广,于书法颇重字外功夫,旁及诗作,所作情思高远,珍词秀句叠出;所书常用己作,用笔亦谨守法度,结体自出机杼,书风典雅俊秀,已独具面目,渐入化境,在当前书风日下之际,世彩所为,实足提倡。兹世彩君录自书诗词百余首,辑成一帙,嘱余为跋,余允所请,因缀数语报之。辛末初夏吴丈蜀于武昌。
 
  此后他还赠给我许多他写的书:如《诗词格律讲话》、《吴丈蜀书兰亭序》、《吴丈蜀书法集》等等,特别是他的《吴丈蜀跋谢无量八首》深深地感染了我:“一片清机出自然,真情至性出毫端。纵横挥洒超凡笔,不近紫烟炭火边”!他确实是一个不近紫烟炭火边的人!他因此而公开登报申明退出中国书法家协会以示对当时不正之风的抵制。
附:吴丈蜀册页书法作品:
 

 
 
    胡国瑞(1908—1998),湖北当阳人,是我国著名的古典文学研究专家,武汉大学教授,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顾问,著有《魏晋南北 文学史》等多部著作行世。我与胡先生一九八五年在中国屈原学会成立大会上相识。当时他手书诸葛亮语“学欲静也,才欲学也”八字赠我,嘱我勤学上进。他对我的姓氏有浓厚的兴趣,问了孔子弟子漆雕开、漆雕徒父、漆雕哆之后又出了哪些名人,我都一一奉答。一九八八年,胡先生八十寿诞,我作了一首七律以行楷写成一幅四尺中堂作品寄他,他十分高兴:
 
七律   戊辰嘉平胡国瑞先生八十寿诞,遥望
江城,想表表高标,感时雨之化,因赋
 
教坛泰斗孰堪侔? 华夏齐讴第一流。
探奥发微贻后学, 钩玄提要惠群俦。
育才无类春风暖, 振铎有方化雨柔。
耄耋之年情未已, 笑迎北斗炜辉稠。
         
                漆雕世彩拜撰并书。
 
他回赠我一首词,《霜花腴•八十初度》:
 
乍醒幻魇,启旧衾、欣然渐省吾生。春暖芳妍,时清人泰,熙熙举世遐龄。往尘暗惊。甚是非、都付苍冥。喜长空,雾敛云收,小窗书幌晚来晴。   虚道此身犹健,叹悠悠岁月,总负生平。斜照崦嵫,崎岖驽蹇,心惊未了征程。漫欺短檠。幸只今,神旺睛明。更何时,净扫灵台,郁怀随意倾。世彩贤棣存鉴,胡国瑞。
 
   一九九零年七月,我考取北京大学首届书法艺术研究班,曾受业于著名教授高明、陈玉龙、陈贻焮、张辛、李志敏、杨辛、叶朗、袁行霈、沈天佑、王玉池、钱绍武、葛路、沈鹏、罗永渠、欧阳中石等先生,在学习期间,陈贻焮教授在看过我的《漆雕世彩自书诗卷》后,为我题了两首诗,并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你毕业后,还在北大搞两年,就留在北大教书,我们北大教授中能写格律诗词的人没几个。”一九九二年十月返回老家时途经武汉,我带着陈贻焮教授的墨宝,还有北京风味的点心和烤鸭到珞珈山麓他的寓所去看望他。他和师母热情地留我进餐并住宿,我拿出陈贻焮先生的手迹呈给胡先生,他十分高兴的说:“见陈先生的字,就好像看见他的人,我与陈先生几次相逢于全国性的古典文学学术讨论会上,我们经常在一起畅谈,并有诗唱和。”说着他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李杜启诗心
——题《漆雕世彩自书诗卷》
陈贻焮
                 二王传笔法,  李杜启诗心。
                 功证池中水,  情参弦外音!
喜获《漆雕世彩自书诗卷》,却寄世彩兄方家两正,贻焮辛末冬于北大。又及:
                 楚南燕北见无因,偶识骅骝叹绝尘。
                 莫讶诸君富才调,屈原宋玉是乡亲。
   
    读毕,胡先生干他地说:“‘功证池中水,情参弦外音’,是在对你的诗词和书法的肯定中,蕴含着还须刻苦用功的勉励,多么含蓄,多么巧妙!‘屈原宋玉是乡亲’——陈先生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他对湖南湖北去见他的同志都常常畅怀而谈,是一个很看重同乡之情的人!”然后胡先生讲起了他与陈先生的往事,还嘱我多向陈先生请教。那天下午,在他家中的客厅、书房、阳台上,我们合了几张影,然后他拉着我的手,一同到武大的会堂,去看由著名书法家费新我先生(胡先生的亲家)左手书写的一幅很大的作品,其内容是胡先生的一首词作。回来后我把自书诗卷拿给他指导,他很高兴地为我写了一篇序言《胡国瑞序漆雕世彩自书诗卷》。
 
 
三闾遗泽在
——《漆雕世彩自书诗卷》序言
胡国瑞
 
        漆雕世彩君以其自书所作示余,嘱为书数语于简端。君幼好书艺,长益肆力,自右军以至颜柳苏黄、碑刻墓誌,多所追摹,故其书隽秀潇洒,有南书之温雅,又兼北书之劲健,其结体风骨特立,通篇气韵生动。君又以其业余时力,从事吟咏,所作诗词,自出机杼,声韵清朗,情思高远,渐臻佳境。然诗词之道无极,需有深厚书卷修养,即古名家诗词之外,经史百家皆需涉猎,根柢深厚,闳于中自可肆于外。今君年力方壮,书艺诗词皆可更致高远,慎勿一得自封也。一九九二年二月十四日,胡国瑞于珞珈山南麓寓居。
 
六年后,一九九八年元月,我背着家乡的土特产又去看他,他指着阳台上养的各种花草,特别兴奋,说:“这都是我种的!”在栏杆转角处搁有一大盆金钱桔,金黄色小果子缀满枝头,他脱口而出——“青霜凋大野,红果耀枝头。”我特别摘出他诗句中的一个“凋”字说:“您这个凋字太准确了,太形象了,又拟人化了,好像老天爷和青霜都有手一样,而两句诗又是鲜明的对比!”他孩子般地笑了。这次他又为我的诗联集题了四句诗。
 
胡国瑞题《漆雕世彩诗联集》:
  荆山多宝玉,灵秀毓人英。
三闾遗泽在,一编照眼明!
九十老人胡国瑞题,一九九八年元月二十四日。
 
 
 
 
 
 
 
 
 
 
 
 
 
 
 
 
 
 
 
 
 
 
 
 

 
 

附:胡国瑞先生墨迹:

 
 


 
 
  我对石声淮(1913—1997)老先生产生浓厚兴趣,是在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二日中国屈原学会的成立大会上。开幕式后举行大会发言,轮到石先生,他讲了一会儿就当众用古韵放声吟诵起《离骚》来。这吟诵《离骚》时的发音、语速与情调,与用普通话朗诵的效果大不一样。老先生一唱起来,就忘记是在什么场合,就呈半迷醉的状态,只见他微闭双眼,头微微摇晃起来,上身微微向后仰,小声唱了几句,会场内完全静下来了,这时,他的音量就更加放开了,其状态就更加富有激情和感染力。我们在下面听,只觉得“古”,只觉得“奇”,只觉得有韵味。一曲完了,会场上爆发出经久不停的掌声。
 午休前,我到石先生住宿的房间去找他,他热情地接待了我,我请他题字留念,他不假思索,就用大篆字体写下“吾将上下而求索”七个大字赠我。我一看这七个字,就知是从古籀而来,自然潇洒,于严谨中寓一种潇散之情,其笔画如棨戟弯弧,又如金钿落地;近看,就象琼树披离,远观,有如虹绅结络。我当时在心里赞叹:石老先生,写得好啊,写得美啊!
 会后,我才打听到石先生是一九一三年生于湖南长沙,一九三八年考入湖南省立蓝田师范学院国文系时,就以学生的身份当上了兼职助教,他师从钱基博先生,钱先生十分看重他的品德与才学,择他为婿,与国学大师钱仲书的妹妹钱仲霞女士结为金玉良缘,一时传为佳话。他曾任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兼任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及顾问,著有《说杂卦传》、《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等,后协助夫人钱仲霞先生整理钱基博遗稿《中国文学史》,由中华书局出版。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三日,湖北省屈原学会第四届年会在襄阳师范学院举行,我与石先生促膝而谈,我向他请教屈学和诗词创作的有关问题后,我陪着石先生,还有毛庆先生、周禾先生、刘石林先生、张正明先生、何念龙先生等一同游览古隆中诸葛亮故居,兴致高时,我们还合了几张影。 
一九九零年元旦的下午,我午睡起来,精神一振,兴致一来,忽然欲书。于是展纸濡墨,提笔就挥:“兀兀书山寻凤鸟,泱泱墨海缚龙螭”一幅自撰七言联写就。自己觉得很得意,就签款钤印,寄给了石先生。没想只过了十几天,石先生就回信,他的书信不用标点:
 
世彩同志左右昨日邮人颁到惠笺五纸不唯书法可宝亦见诗词功力之深展卷顿觉蓬壁生光尊作有书山寻凤墨海缚龙精进如此诚可佩服在襄阳与足下合摄之影同函奉收一九九0年屈子年会将在沙市开会尔时维力求赴会以图欢叙.....惟新岁顺利愉快为颂  问冬安不一石声淮启一九九0年元月十二日。
 
一九九一年六月,我将积攒的100多首自作诗用毛笔以蝇头小行楷抄录,订成一本,寄石先生指正并作跋。大约过了两个多月,石先生寄来了他对我的鼓励——《墨研吟咏  有晋唐风——漆雕世彩自书诗卷跋》全文340余字,纯以硬笔小楷写成,工整秀美中寄寓着方正古拙的气象。其文曰:
 
余自得为湖北省屈原学会与中国屈原学会会员,每以学会年会及学术研究会与于席末,得接全国各地楚辞学者之言论风采,以文会友,弥多朋友讲习之益。沙市漆雕世彩君亦为会员,壬戌年之夏,学会集会于江陵,余始识世彩君。庚午之冬,再见世彩君于襄樊市。接席燕谈,知世彩肆力于书法甚劬,又喜作旧体诗词,教学之余未尝一日废墨研吟咏。今年初夏,世彩君邮颁其亲书所作诗章相示。观其书法盖宗晋人王羲之及有唐柳公权,兼取它家之长,凝练而不伤于滞涩,秀逸而不流于浮浅。古人云:真积力久则入,业精于勤,徵于世彩,信然!其诗亦格律老成,不背唐人矩镬,文采斐然。世彩犹不以今日之功力为足,复将精益求精,以知世彩君它日之成就必有过于今日。爰缀数语于其诗集之末。辛未仲夏石声淮识于武昌华中师范大学之华中村教授宿舍。
 
每当我在劳累不堪时,总是翻出石先生给我的这些文稿,见字如其人,感慨不已,反复阅读细细涵咏,从中汲取力量,他老人家和蔼的微笑、动人的唱读,激励我奋力前行。
附:石声淮先生墨迹:
 

 
 


  我与张啸虎先生相识于一九八五年江陵宾馆中国屈原学会成立大会上。当时我向他请教:“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崦而勿迫”中“崦嵫”的出处。他详细的解答之后,高兴地为我书写了“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十三个大字作为留念。会后我把自己创作的十三言对联“驾蛟龙而飞逝兮响金铎乎清越,乘骐骥以驰骋兮鸣玉鸾之铿锵”用行楷书写成四尺对开龙门联作品寄给了他。不久我接到何念龙先生打给我的电话,说张啸虎所长通知你,为了解决屈原学会资金上的不足,你若有条件,请为屈原学会募捐,多少都行。我接到通知不几天,何念龙先生又给我寄来了他的书法习作几张,我觉他写的与张裕钊书体十分相似,我又多了一个写字的朋友,心中很高兴,于是我找当时经济效益比较好而又熟悉的单位去募捐,共募得八百元人民币。一九八七年七月的一天,张嘨虎先生派何念龙亲自来取款,我把八百元人民币亲手交给何先生,他当即代表张先生和屈原学会表示感谢。当时我还托何先生顺便把我为张正明先生代购的一件鸳鸯牌床单带到了武汉。不久张先生来信表示感谢并赠给我一本他的大著《楚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上题“漆雕世彩同志指正,张正明,1987.9.9”
一九八九年冬天,我把一张四尺中堂书法《水调歌头·荆江春》自作词和我的小书《三贤堂楹联墨迹选》一册挂号寄给了张嘨虎先生。词曰:
 
驻足古津渡,放眼碧空中,骇然水下云衢,奔泻大江东。滚滚黄河在北,渺渺洞庭南踞遥对势威雄。渹湱 争流去,昂首鄂天龙!     
东风劲、杨柳绿、野花红。丹青难写荆渚,如此美颜容!东汇浔阳九派,滋润楚原千里,浩荡春意浓。盛矣一腔爱,遍洒万禾丰。
                  张嘨虎先生双正之,《水调歌头》词一首,世彩并书。
   
过了两个多月,我收到了张先生的回信。信是用明八行素笺书画纸写的:
 
世彩同志:惠书及大作均收读,甚慰所怀。年来为病魔所缠,深居简出,孤陋寡闻,愧无善状可告耳。迎马年得七律一首,录出寄呈请教,顺颂春安!张嘨虎,庚午元月初五。
    喜见齿增能识途,迎风长啸傲桑榆。不忘往昔追来者,且把新桃换旧符。伏枥何须劳伯乐,著述枉自羡陶朱。春光又送人间暖,良骏齐奔逐的卢。世彩同志正之,张嘨虎。
 
 张先生都六十六岁的人了,又在贫困与重病之中,能创作出如此立意新颖对仗工稳的七律来,能以软笔书写出如此大小错落流美俊逸的行书来,真教人内心肃然起敬而又五味杂陈啊!
附:张嘨虎先生墨迹:
 
 

 
 


 

 
 


 
 每当我翻开熊任望(1925.9.28-2010.12.25)先生所著《知养斋诗草》(河北大学出版社2011.6.第一版),读到第35页、第52页《梦游大海》和《诗书畅想曲》时,我心中顿起波澜,他以楚辞的笔调,驰骋想象,上天入地,如屈子那样作大神游,我读着读着,禁不住以手击案,大声叫好:“好诗好诗!吾之同儕也,与吾同心也!”且看《诗书畅想曲》:
 
诗书本无法,从心所欲即玑珠。兴来如临洛水,惊鸿游龙宓氏姝。兴去烟消云散,见狂且不见子都。乌鸦凤凰同是鸟,何必问高飞低翔入霄无。墨翟爱我为摩顶,袖手旁观有杨朱。千幅写罢骑牛云游去,收拾残局温良恭敬一腐儒。五岳归来知全性,忽觉天生德于吾。雕虫小道也,经国大业乎?
再看《梦游大海》:
明月不常满,大海真能容。三人共为友,呼啸震苍穹。苍天助我力,嘘吸气如虹。求索忽上下,天门观跳龙。帝命蒙恬贻我如椽笔,相将司墨曹素功。大叫三声翰飞舞,辞若涌泉字若风。一霎淋漓盈绢素,鲲鹏高举长幅挂月弓。其文颂华夏,其书势澒濛。瞠目固叟壹,结舌壮夫雄。海上树碑无巨石,夸娥之子负来喜马拉雅峰。观者逐潮至,不复顾熹平石经立学宫。呜呼!醒时论书左右难,梦中肆无忌惮出大言。少年狂发不牵犬,青春担笈下长安。
 真是好诗!雕虫小道乃经国大业!先生兴来挥如椽之笔,大叫三声,吐虹吞霓,呼啸苍穹,辞若泉涌,字若游龙,一霎儿,淋漓满纸……全诗不见用兮字,但楚风楚韵十足,离骚的精神充盈其中,这与熊任旺先生一九八五年六月在江陵与我同台书写时亲笔赠我的一幅书法作品的神韵相似。如下图所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十四字笔画灵动,线条遒逸,意态飞扬,充满激情。而第三行字体之小与第一二行字体之大形成对比,第四行姓名三字又比第三行大一点,第五六行又比第四行小一点,这样大小参差错落,在布局上饶有变化,亦见出先生对笔墨、字体、谋篇布局之驾驭已臻纯熟之境。
 一九九二年十月,我与熊任旺先生再会于山西临汾国际屈原艺术讨论会上。会间我们辩论激烈而欢畅,会后我们排着队去观看山西省有名的“威风锣鼓”,顿感英气横生,豪情万丈;早晨我们一同去品尝风味独特的“飞刀面”、“打卤面”,晚上与屈学会中喜爱书画的同仁们兴致勃勃地吟诗作对,笔歌墨舞,一畅幽怀。我填词一首,赠给熊先生和几位朋友留作纪念。词曰:
 
念奴娇
    ——贺中国屈原学会第五届年会暨国际学术讨论会在临汾召开
 
一九九二年十月,中国屈原学会第五届年会暨山西临汾国际屈原学术讨论会期间,余偕诸学者雅集挥毫以畅胸次,草就一阕,呈顾易生、熊任旺、姚奠中、汤炳正,日本国东洋大学文学部教授新田幸治诸先生郢斫。
 
        姚黄魏紫,喜秋风飒爽,枝枝红绽。朗朗尧都铺秀色,四海迎来才冠。学者欢歌,诗家醉笔,泼墨菊仙馆。一时性起,游龙墨海欢畅!      漫说陋习千年,文坛书苑,相轻闲恩怨。快舀汾河清绿水,一濯吾侪毫翰!凤翥龙翔,银钩铁画,满纸珠玑散。风流占尽,诸公字字美奂!
 
                            漆雕世彩拜撰并书。
 
附:熊任旺先生墨迹:
 

 
 


 
  魏际昌(1908-1999)先生,胡适弟子,曾任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河北大学教授,著有《桐城古文派小史》,《紫庵诗草》等专著。
  我与魏先生相识于一九八五年江陵屈学讨论会上。当时但他已七十六岁了,满头白发,精神矍铄,身板硬朗。晚上他濡墨挥毫时,竟是悬臂而书,气势夺人。我请他留墨,他欣然写下了《业精于勤,行成于思》八字赠我,款题“魏际昌,八五年端午节于江陵”。寥寥二十个字,布局十分讲究,正文与题款间的留白恰到好处,并且在字体的大与小、用笔的行与留、疾与涩上形成对比,“形”字“成”字,用草书笔意书写,其他字皆为行书,使整幅字富于变化又和谐统一。最值得称道的是,魏先生在此幅字中的“业”字、“际”字、“节”字、三个“于”字,都可以写成繁体字,他却不写繁体字偏偏写标准简化字,而当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不久,书法家们一时多喜写繁体字,追求所谓的“古意”。比较之下,魏先生包容的胸怀和与时俱进的治学态度反倒更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附:魏际昌先生墨迹:
 

 
 


 
 石川三佐男  (1945—2014.2.7)是日本秋田大学教育文化部教授,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著有《楚辞新研》等专著。我和他晤面共有三次。第一次相见于二00七年九月在西子湖畔召开的杭州楚辞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暨中国屈原学会第二届年会上,我赠给他一本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骚体诗集《梅赋》,他向我连连鞠躬感谢。第二次是在二00九年十月,中国深圳国际屈原学术讨论会暨中国屈原学会第十三届年会上,他正在深圳大学大会厅的门口伫立着,仔细观看由学会方铭会长安排,由我撰联并书写的两幅大红洒金宣纸长联:
 
南国相逢、把酒唱离骚、壮怀激烈风云滚滚卅年过;
东皇与赞、安邦依大众、宿志峥嵘华夏腾腾六秩兴。其一。
 
继先贤之绝学兮来吾导夫先路;
登楚艺之高堂兮共尔闳其楚声。其二。
 
他的眼睛注视着对联,由上而下缓缓移动。我走过去,他发现了我,热情地与我打招呼,一边笑着,一边竖起大拇指,口中念念有词,看得出来,他十分喜欢中国文化。我们走进大会场内,在座位上坐下,我拿出签字本让他签字留念,他想了一会儿,写出“凭高眺远”四字示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接着署名:二00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于深圳日本石川三佐男。”第三次是在二0一一年六月漳州中国屈原学会第十四届年会暨楚辞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会议期间,黄震云教授通知我,说学会领导给我安排了任务。第一,以中国屈原学会的名义为本次会议的承办单位漳州师范学院写一幅书法作品以作纪念;第二,为本次会议的接待单位东山县人民政府属下的马銮湾大酒店写一幅书法作品,对他们的热情周到的服务表示感谢。我接受任务后,在小会议室中试笔,书写一幅六尺魏碑对联找找感觉。此时,石川先生从门口路过,轻轻地走进来,毕躬毕敬地立在我身旁看着我书写。我写毕,他连连点头称赏。我转身拿出一张四尺对开宣纸,做出让他书写的手势,他缓缓地握起笔来,若有所思,不紧不忙地醮墨,写下了“自得其乐,世彩先生正之,石川三佐男书”一幅横式作品。我们互相握手后,举起他的书法作品合影。接着我为漳州师范学院书写行书八尺宣横幅作品,内容为“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漳州师范学院惠存,中国屈原学会赠,漆雕世彩谨书”。写完,静立一旁的石川先生帮我一齐牵着墨迹未干的字幅,小心地放于地上。接着我为金沙大酒店书写,也是一幅行草书八尺横幅作品:“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金沙大酒店惠存,中国屈原学会赠,楚人世彩书。”写毕即钤印,石川先生弓着腰小心地按着作品,我郑重地钤上了印。在大会闭幕式上,学会安排了正式的赠予仪式。石川先生与大家一齐高高的举起相机合影。
下面是石川三佐男先生墨迹《自得其乐》
 

 
 
 

 
 


 
 
石川先生,好一个“自得其乐”——各自乐各自的!君曾闻否?我们中国人讲“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与人乐乐,乐也”,还是让我们一起书写,一起快乐吧!石川先生,你乐你的,我乐我的,现在你在哪儿乐呢?你在乐什么呢?你在乐你的大著《楚辞新研究》之“新”吗?你在乐“鲁诗镜”与“天公行出镜”之妙吗?你在乐长沙马王堆中神奇的汉代帛画吗?你在为你发现《九歌》是一组表现死者灵魂升天祈求幸福的群歌而乐吗?你在为荣幸地成为黄灵庚先生主编的大型丛书《楚辞文献丛刊》的编委而乐吗?你在为与黄灵庚先生一道,在大阪大学图书馆复制四种《楚辞》古籍,脱了鞋子,站在桌子上,把相机固定在架子上,拍完一页,喊一声“嗨衣”而乐吗?唉!斯人已逝,音容已渺,而我们之间的友谊长存,故每念想之。石川先生,愿你在九泉之下,抑或是在九天之上,永远的快乐吧!
                                 
                                     
 
                                        二0一五年五月二十日至六月八日
                                             写于北京西隅三贤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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